102庆祝会

    h市的冬天向来湿冷。
    电视里正播着气象台新闻，主持人用一成不变的语调提醒市民：“气温将持续走低，请注意防寒保暖……”
    曾婳一正在客厅里整理一个通勤包，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是柳萌活力十足的声音：
    “——所以说啊，那家新开的店排得老长，味道也就那样！……诶，你晚上想不想陪我去喝点啊？”
    曾婳一略带歉意：“萌萌，今天不行，晚上项目组有个饭局走不开，下次我一定给你赔罪。”
    “饭局？这都过去多久了，都入冬了，你那个项目还没忙完啊？”柳萌夸张地叹了口气。
    “嗯，城东那块地，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把中标的施工方定下来了，今晚就是人家做东，请我们团队吃饭，算是开工前的联谊？”
    “虽然还有一堆手续流程要办，但也算是在正式合作前彼此熟悉一下嘛。”曾婳一解释道。
    “好吧……这一个多月我看你忙得脚不沾地，又是项目又是路家那些破事，你还好吧？路少那边怎么样了，没给你太大压力吧？”
    曾婳一手上动作没停：“放心吧萌萌，我很好，忙点反而踏实，没空胡思乱想。
    路翊那边……挺不容易的，不过好在云端筑梦和路氏那个合作项目推进得很顺利，他靠这个拿下了集团内部一个重要议案，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
    我们俩现在就是偶尔需要一起露个面，安抚一下长辈和应付些必要的场面，其他时间各忙各的。压力肯定有，但至少，盯着我的那些目光，比以前少多了。”
    “那另一位呢？”柳萌问得直接，“这么久没听你念叨，你俩不是又在吵架吧？”
    “没有，一切正常，”曾婳一无奈地笑了笑，“还是那样，地下情。”
    “地下情……”
    柳萌在电话那头咂摸了一下这个词，倒也懒得深究曾婳一这复杂到令人头疼的感情局了。
    “行吧，那你先忙，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喔。”
    “知道啦，”曾婳一笑着打断她的操心，“我会注意的。”
    巧的是，中标方选的饭店离家里不远，她便没再绕去公司与大部队汇合，而是独自前往。
    直到晚上抵达饭店富丽堂皇的大堂时，项目组的人已经到了不少，正叁叁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
    老周正和几个工程师聊着什么，技术部的几位年轻设计师聚在一旁，就连平时做辅助工作的助理严琳也来了。
    看来中标方确实诚意十足，凡是参与过这个项目的，不论职位高低，都被邀请了。
    “这呢！”老周眼尖，先看到她，招手示意。
    曾婳一走过去，与相熟的同事打了招呼，严琳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
    她亲热地挽住曾婳一的胳膊，眼神在她的穿着上转了一圈，压低声音赞叹道：“婳一，你今天这套真好看！尤其是这条内搭短裙配丝袜，好服帖哇，衬得腿又直又漂亮！”
    “真的吗？”曾婳一有些不好意思，拢了拢大衣前襟，“我路上还在想，这样打扮会不会太过了。”
    “一点都不会！”严琳由衷地赞美，“刚刚好，又有气质又得体。”
    曾婳一被她夸得心情明朗不少，也仔细看了看严琳：“你是不是做了新头发呀？这个栗棕色特别适合你，超级显白。”
    严琳开心地摸了摸自己的发尾：“上周刚染的，被你看出来啦。”
    两人正低声说笑，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曾婳一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池衡正和几名西装革履的男人一起走进来，为首的正是之前技术交底时她带过的那位张经理，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想必是张经理的上司。
    池衡的视线几乎在踏入大堂的瞬间，就自然而然地扫向了人群，精准地落定在正挽着手臂说笑的曾婳一和严琳身上。
    这段时间两人忙得脚不沾地，见面的机会少得可怜，连在公司都多是匆匆一瞥。
    今天的饭局，于公是庆祝，于私，对他们而言，却更像是一个来之不易的能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正当理由。
    曾婳一迎上池衡的目光，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那点熟悉的酸味。
    她心下觉得好笑，反倒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挽着严琳的手臂故意又收紧了些，装模作样地移开了视线。
    池衡心里无奈失笑，却也拿她没办法，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很快便恢复了平时在外的沉稳模样，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着，朝众人走来。
    “池总，李总，这边请，包厢已经准备好了。”张经理热情地引路。
    一阵热闹的客套随即在众人上楼间展开，无非是感谢邀请、合作愉快之类的。
    曾婳一也微笑着与张经理及那位李总打了招呼，张经理对她眼熟，客气地和李总称赞了几句她在项目中的专业表现。
    寒暄完毕，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楼，进入预订好的宽敞包厢，圆桌上已摆好精致的冷盘。
    没多久，服务生开始上菜，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
    张经理那边作为邀请方，开始给项目组的各位敬酒，以示感谢。好在只是礼仪性的，大家浅酌即止，气氛礼貌而热络。
    曾婳一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路家那种需要察言观色的酒局她经历不少，相比之下，眼下这种纯粹基于工作关系的应酬，对她而言反而没什么心理压力，甚至显得轻松，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苦笑。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主位附近的池衡，那位李总正恭敬地给他敬酒，池衡示意自己开了车，以茶代酒，对方自然连说理解。
    曾婳一看着他游刃有余的侧影，不知是不是刚才那杯酒意开始微微上涌，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憋闷。
    也许是看到池衡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不能靠近的焦躁，又或许……他们真的太久没有好好见面，没有在一个可以完全放松的空间里，只是单纯地待在一起了。
    席间气氛逐渐热络，她伸手，又给自己的酒杯添了一些。
    “呀，曾设计师今天兴致不错啊？”老周注意到她，笑着打趣。
    “周经理您就别取笑我了，”曾婳一笑了笑，“今天是高兴嘛，项目总算要正式启动了，值得庆祝。”
    张经理也凑趣，端着酒杯过来：“小曾真是深藏不露，能力强，酒量也好！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在业内崭露头角，听说还是路家未来的……”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提及私人关系可能不妥，但夸赞的意图明显：“总之，巾帼不让须眉啊！”
    本是无意间恭维的话语，却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曾婳一的心口。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恢复自然，举起酒杯：“张经理您太客气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设计师，运气好遇到了好团队和好甲方。”
    “来，这杯我敬您，感谢贵公司对我们方案的认可和支持。”
    曾婳一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池衡坐在不远处，将曾婳一方才瞬间的僵硬和此刻近乎赌气的饮酒尽收眼底。
    几秒后，曾婳一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悄无声息地亮了。
    【少喝点，一一，他们没主动劝酒，别太为难自己？】
    曾婳一低头看着这条消息，或许是酒精作祟，或许是刚才张经理刚才那句话让她心里更堵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
    她在屏幕上敲击：【我就喝。】
    发送，觉得不解气，又迅速点开表情包，选了一个小猫暴揍的动图，一连串地轰炸了过去。
    叮叮叮叮——
    池衡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接连响起密集的消息提示音，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声音来源。
    池衡面不改色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一排炸毛的小猫，随即对众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工作消息。”
    老周立刻打圆场：“看来池总日理万机啊……来，李总，我再敬您一杯，预祝我们接下来的施工阶段顺顺利利！”
    话题被带过，饭局继续，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池衡在桌下再次快速打字，这次只发了叁个字过去：【不开心？】
    曾婳一看着那简单的问句，有种说不上来的委屈。
    她没再跟自己赌气，指尖还是诚实地敲下：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