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少陪

    身后火光骤然亮起，杀声震天，张梦阳霍地回过头，望著人影幢幢，脸色急变，迈步向山下走去：“糟糕，追来了，你们两个撑住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牛贵大叫一声，张梦阳大惊，连忙回头，只见眼前人影一晃，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腹间好似被巨石擂中，他大叫一声，翻身栽倒，他仰面看著杨家乐，难以置信地道：“怎...怎么？”
    牛贵倒在地上，后腰鲜血汩汩，他用手捂著，嘶声道：“叔，快跑...”
    杨家乐回头看了看牛贵：“哥哥，你死不了，別怕，”扭头看向张梦阳：“叔，你的確老了，若是倒退十年，我又怎么会伤得了你？”
    张梦阳只感到一股凉意攀至心头，他颤抖著声音：“你与老卢也做了一路？”
    杨家乐道：“只要能挣钱，管他黑的还是白的，叔，你的条条框框，要把弟兄们逼到绝路上了。”
    快速的失血让张梦阳的脸色片刻间变得惨白，他注视著杨家乐，咬紧牙关：“家乐，你將我昔日的教导全数拋在脑后，你...太让我失望了。”
    杨家乐擎刀在手，高高举起：“叔，你常与我讲江湖往事，那时的你杀伐决断，从不犹豫，这一点上我想不会让你失望的。”
    张梦阳惊呆了：“你...你要杀我？”
    杨家乐面无表情：“你不是说过，我最像当年的你吗？”
    张梦阳眼角泛红，仰视著杨家乐，痛苦地道：“家乐，你走得太远了。泉下相见，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他不会怪你的。”杨家乐目光杀机四溢，挥刀便砍。
    张梦阳將眼一闭，牛贵惊道：“不可！”
    便在此时，草丛中忽地冒出一条人影，迅捷无伦地冲向杨家乐，杨家乐察觉有异，手腕一扭，向那人横削而来，那人矮身避过，就地一滚，滚到他脚边，砍向他小腿。
    杨家乐嚇了一跳，急忙后退闪避。
    张梦阳看得分明，惊呼出声：“小谷捕头！”
    来人正是穀雨，他一言不发，身形急转，刀尖直奔杨家乐小腹，杨家乐举刀招架，一脚踢在穀雨的肩头，穀雨猝不及防，向后翻滚，杨家乐大喝一声：“还不来帮忙吗？！”
    冯標两手抱著肩膀，在打手的拱卫下看得正欢，闻言才不情愿地挥了挥手，打手一拥而上。
    穀雨大惊失色，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便见杨家乐一个箭步窜上前，向张梦阳兜头变剁！
    穀雨闷哼一声，足底较力，如离弦之箭窜出，手臂平伸，剑尖直指杨家乐胸膛。
    张梦阳惊叫道：“不可伤了他性命！”
    他的话戛然而止，穀雨身形如电，这一刀如流星赶月，又似乳燕投林，尖刀洞穿了杨家乐的胸膛！
    张梦阳的心臟好似被人攥住般的生疼：“家乐！”
    噹啷！
    杨家乐的刀掉落在地，他的身子慢慢软倒，张梦阳匍匐著爬到他身边將他抱在怀中：“孩子，我的孩子！”情到深处，泪如雨下。
    转眼间打手们便已衝到近前，穀雨將牛贵一把拉到身后，两手擎刀，虎视眈眈地看著海潮一般衝过来的敌人。
    “救帮主！”
    无数声吶喊似山洪爆发，自山下响起，在山间传出老大的回声。
    打手们懵了：“怎...怎么回事？”
    “救帮主，杀叛徒！”
    人影幢幢，自黑暗中冒出了头，一个、两个...真正的人潮自四面八方涌来，草丛中、树林中、石缝间，吶喊声伴隨著脚步声，如惊涛拍岸，令人心惊胆战。
    冯標撒腿便跑：“撤！”
    来不及了，海龙帮的帮眾一拥而上，將打手们衝散，如海面上的一朵水花，转瞬即逝，紧接著向山顶蔓延。
    老卢將轮椅滑到聚义厅的门边，侧耳倾听著，许久后他轻轻地嘆了口气。
    张梦阳在帮眾的簇拥下缓缓走来，他的腹间已做了简单的包扎，但走出的每一步都让他疼痛难忍，但他强忍著没有作声，在老卢面前站定脚步：“你等不来冯標了。”
    两人自人群中走出，將冯標丟在地上，冯標两眼紧闭，一动不动，不知是生还是死。
    老卢看了一眼冯標，面无表情地道：“他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我在等你。”
    “等我？”张梦阳疑惑地道。
    老卢平静地道：“我背叛海龙帮，罪无可恕，请帮主执行家法！”
    张梦阳眼睛红了：“你老糊涂了，我不怪罪你，只要你以后安守本分...”
    老卢將衣裳扯脱，露出瘦削的精赤上身，挽起裤腿，他一字一顿地道：“姓卢的做下的事绝不推脱，我的错就是我的错，只求帮主饶过我手下的弟兄。”
    “我也不怪罪他们，”张梦阳挤出笑容：“老卢，咱俩一辈子的交情，不会因为这件事淡了，你若是觉得过意不去，那便去娶个媳妇，有人管著你，我们老兄弟就放心了。”
    老卢扳著脸站起身来：“教规铁律，无人能逃，不办不足以正视听，不办不足以服人心，不办...”他看著张梦阳，脸色缓和下来：“不办以后还会有我这样胆大包天的人。”
    他缓缓走到场中，仰头看了看聚义厅的匾额，忽道：“红棍何在？！”
    牛贵排眾而出：“我在！”
    老卢抬高了声量：“背叛本教，如何惩办？”
    牛贵稍一迟疑，厉声回道：“三刀六洞！”
    “那还等什么？”老卢闭上了眼睛。
    牛贵从手下人手中接过匕首，缓缓走到老卢面前：“叔...”
    “別怕，”老卢和蔼地看著他，像很多年前传授他武艺一样，让牛贵以为此时不过是个寻常的午后，老卢手里揣著一个包浆的茶壶，慢条斯理地对他说：“眼要准，手要稳，刀跟著骨头走，你要是真心疼叔，就给叔个痛快。”
    牛贵抹了把泪，呼吸变得粗重，紧攥匕首，一刀扎向老卢大腿，扎了个对穿，老卢全身激烈绷紧，但忍住了一声不吭，牛贵再扎一刀，將老卢手臂扎了个对穿，拔刀时血流不止。
    老卢忍著痛向张梦阳拱手道：“大哥，这一路刀山火海，你护兄弟周全，来世为大哥做犬马，报答今生恩惠，大哥，下雨路滑，您走路留神，莫伤了身子！”
    张梦阳抱拳回礼，泪如雨下。
    老卢扑倒在地，向聚义厅拜了三拜，放声道：“眾位兄弟，一齐少陪！”
    牛贵走到他身后，刀尖自其后心攮入，前胸钻出。
    老卢身子软软倒地，气绝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