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租庸调

    北朝争雄 作者:佚名
    第143章 租庸调
    第143章 租庸调
    翌日一早，乐起收拾好行装，打起全套仪仗，光明正大地向祁县县城进发。
    一百骑兵虽然不多，但阵仗也不小。反正昨天就失去了行动的突然性，再加上乐起心有所感，於脆大大方方地地去拜访祁县县令。
    结果一行人离城还有二里地，忽然见到城中驶出一列车队，载著大包小包的家当，急匆匆往南方行进。
    这支车队经过乐起身边的时候，更是將幕帘全部放下，招呼也不打。
    阿六拔擅长侦察敌情，对人脸更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撇了一眼车夫的面容，急忙向乐起说道：“咦，那不是祁县伍县令家的车夫么？”
    乐起也是小小地惊讶了一番，怎么了这是？难道是被自己嚇跑的？
    他正欲拨马回头看个究竟，却被王士良轻轻扯住韁绳：“其人自去，不必挽留。”
    见对方如此动作，乐起心下瞭然，振奋起精神对眾骑呼喊道：“走，入城去！”
    才到城下，已经有一帮人在城门口迎接。看其衣著，多半就是祁县大大小小的僚吏。
    乐起赶紧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俯身而拜：“小子德薄，岂敢让王世伯出迎！
    “”
    王佑上前一步扶住乐起的胳膊：“图南啊，你可让我们好等！”
    没错，带头迎接乐起的正是王戡王思政之父，原并州主簿王佑。
    之所以是“原”，是因为王佑在年初便辞去主簿之职，回老家安养天年。而他老家么，就在九汲村旁边。
    “昨日幸亏有王君明当头棒喝，让世伯多等一日。要不然小子又靠刀枪棍棒行事，一定会寒了祁县士民之心。”
    王佑拍了拍乐起的手没有接话，然后转身面对祁县眾吏，说道还不拜謁府君。
    於是这帮祁县僚吏依次上前通报姓名籍贯，自称门下走祁县某乡某里某某。
    乐起听他们的乡贯姓名，果然如之前王士良所说，都是王、梁、郭三姓。显然，这些僚吏都是本乡本土出身的。
    此时太阳快到中天，眾人头上都是一层毛毛汗，於是乐起请王佑引路去祁县官寺，儼然就要以此地主人自居。
    乐起一边扶著王佑前行，一边问道：“小子没想到王君明居然请动了世伯。
    只是刚刚我见伍县令匆匆南行，想来也是世伯之力？”
    王佑看出了乐起心思，从怀中掏出一物塞给了乐起。乐起拿起来一看，果然是祁县的大印。
    乐起將大印拿在手中翻看一番，好奇问道：“世伯如何做得到的？让人家走的如此匆忙又乾脆？”
    “居其位不能谋其政，不走奈何？难道府君还容得下一尊泥塑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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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起笑道，怀荒人以前拜访的木偶也不止这一位，早就习惯了。区区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可是这位伍县令却没这么豁达。”王佑朝身后诸僚吏抬了抬下巴，“这些人从前都围著他转，呆会就要乖乖听图南號令。换作是老夫，也受不了的。”
    “所以老夫就问了他，若是想反抗，等乐府君发兵来打，会有几人守城。就算元并州派出援兵，又赶不赶的及。打又打不过、赶也赶不走，忍气吞声更做不到，不如掛印辞官。”
    乐起嘿嘿一笑，这老头倒是掐了一把好脉，又扯起乐起的大旗，深怕他的凶名传播的不够广啊。
    王佑又说道：“自整顿僧务以来，祁县士民早对图南寄以厚望。前几日王君明连夜赶去蔚州途中，顺路找老夫聊了聊。哎，总之这把老骨头还得埋在祁县土地上，勉为其难站出来，为家乡父老找图南討点好处。”
    待到祁县官衙正堂，乐起和王佑相互推辞了一番，还是由乐起坐在主位，王佑坐在一旁，王士良和阿六拔捉刀侍立。而祁县大小僚吏、各族长老面北而立。
    眾人坐定站好后，乐起当仁不让第一个发声，言语客气又带著不可置疑的態度：“诸位乡贤，今日我来的匆忙，没有提前准备布告。所以我说一事，大家议一事。若无疑问，则请王公做个见证，君明用印立刻施行。可否？”
    堂下眾人齐齐应诺，口称敢不从命。
    “朝廷下詔侨置蔚州於并州太原郡，在下为蔚州刺史、当州都督，又是並肆汾討虏都督府长史。先將蔚州始昌郡安置在此处，然后再由我上书朝廷，若有变动责罚，我一力受之，可有疑问？”
    乐起说的客气，却专门把一长串官职说出来，哪有祁县人置喙的余地。
    再说了，最大的苦主已经逃走了，谁会替他叫屈。於是纷纷口称无疑、遵命o
    “第二件事，也是好事。既有郡县、岂能无守令、僚佐？我以蔚州刺史的名义，表授王士良为始昌太守，可有疑问？”
    见眾人点头不止又满怀期待，乐起继续说道：“既如此，郡中佐吏当由王太守自行辟除，待会散会之后，你们再听王太守安排，我就不插手了。”
    王士良闻言朝乐起一拜，然后转身走入人群，面对著站在了首位。祁县眾人赶忙挪步，在王士良身边腾出一片空位。
    “接下来的，也是好事。”乐起竖起第三根手指头，看了一眼王佑说道：“朝廷虽未指派蔚州大中正，但今当多事之秋，天下也开了轮粟入官之赏。
    堂堂蔚州，岂能没有三五人才向吏部推荐呢？我意表授原并州主薄王公为蔚州大中正兼始昌郡中正，访问郡內遗贤，不使天子有沧海遗珠之憾。”
    这件事，乐起根本不打算问祁县眾人是否有疑问。当然，也没有必要。
    直到目前三事，都是之前和王士良商量好的夺权、辨人之策。属於掛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好让他们乖乖拉磨。
    接下来就是乐起的真实目的，也是昨天晚上才想好的方略。
    “我要大家做的也简单，两件事，一曰租调重订、二曰输庸代役。”
    自孝文帝实行均田制后，北方的税收制度自然隨之改变，即所谓的“租调製”。
    租，指的是均田户缴纳的粮食，每份土地（即六十亩）一年交粟二石。
    调，指的是缴纳的布帛，一户一年交帛一匹。
    总体原则是租额固定、调额隨户，增產不增租、增人不增调。
    以此计算，北魏的赋税水平仅略高於汉初文景之治时的三十税一，而且还没有汉代的算赋、口赋。
    不过嘛，大家都知道，政策总是很美好，执行时总是很残酷。
    实际上每年每户缴纳的赋税总量，至少折合布帛十五匹，或折合粟六十解，约占其总收入的四成。
    这还不包括各地官员巧立名目加的杂税。
    祁县眾人其实也有心理准备。因为这两件事在鄔县、平遥早有苗头，甚至准备工作也做了不少。两地就隔了几十里，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去打听过。
    只是当官的说话都好听，且以举止成效看这位强横的乐府君的成色吧。故而祁县眾人交头接耳了一阵，便迅速地安静了下去。
    只听得乐起继续说道：“租调重订又分为两件事。
    本地户籍是正光三年编纂的，其间朝廷大肆徵发州郡兵北上，而并州儿郎返回者寥寥无几。而各郡县竟然还要往死人头上收税，这难道不是把孤儿寡母逼死？
    所以租调重订以清点人口为先，王君明！”
    “下官在！”
    乐起扶刀起身，环顾一圈说道：“你带堂上眾人处理此事。明日还有五百人马从蔚州赶来，我就在这儿坐镇。若有偷奸耍滑的，立斩不饶！”
    见乐起突然作色变脸，祁县人还能说啥，听著唄。要不然他们的刀子可不是吃素的。
    接著，乐起继续说道：“租调重订中的其二，便是废除从前州、郡、县设立的一切杂税。一夫一妇，租调合起来一年就是六十解粟。当然，可按布帛一匹折粟四石，粮食不够的就用布帛来冲抵。”
    听到这儿，祁县眾人纷纷长吐一口气。刚刚甜枣给了，现在就来了任务。甜枣给得越多，说明后面的任务越不好办。到此为此也挺好，不过就是辛苦一段时间，去田间地头清点人口罢了。
    没想到，自进门后一直老神在在的王佑突然顿了顿拐杖，又使劲清了清嗓子。显然，他是有话要说。
    王佑祖上没出过什么將军刺史，就连太守县令也没有过。但据说他是东汉司徒王允之后，真假且不提，说明人家可是扎根祁县好几代人了。
    而且俗话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王佑当了多年并州主簿，送走了不知多少位刺史都督。若是在晋阳城，他还得小心谨慎一点。但在小小的祁县，王佑可不就是当地大族、士子的领袖么。
    於是祁县人纷纷俯首，静听王佑发言。一时间反倒让乐起有些感慨，不解决地方豪族，真没办法施展拳脚啊。
    “诸位，这是府君给你们的恩惠啊！”王佑稍稍正坐，继续说道：“亏你们当了多年县吏，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没错，还真是恩惠。
    光从数量而言，清点人口之后，一对夫妇仍是交六十斛粟，没有比从前少半斗。
    但交给谁、怎么交，其中门道就多了。
    实际上在鄔县和平遥已有先例。当地人將租调交给蔚州，也就是说，剩下所有环节產生的运费、损耗都和二县无关。
    可在从前，首先你得大车小车装好粮食，运到晋阳城。然后还得被并州官吏为难、盘剥一圈。每年谁家不是至少多准备两三成的份额。
    不光如此，这世间就是大鱼吃小鱼。祁县僚吏想要在晋阳交差，哪次不得自掏腰包去行贿？自己从农户嘴里抢来的，转道手贡献给州佐吏员，运气不好的话，自己还得倒贴一点。
    除此之外，就是纳税內容的问题。乐起说了，可以按布帛一匹折粟四石的定价，自由选择缴粮食还是布帛。
    这其中门道可就多了！
    祁县—平遥一带向来当南北大道要衝，商业自古繁华，粮食交易非常普遍。
    照乐起的规定，若是今年粮价高，则可卖粮缴布。反之则织布缴粮。一来一去之间，岂不又能省下一笔？
    而且前文有提，中原地主向来是地主、商人和高利贷的三位一体，这帮僚吏谁家里没有经商？农民为了省税买卖粮食，他们也能从中赚一笔。
    总之，事情由乐起扛了，好处祁县上下得了，不是甜枣又是啥？
    王佑一顿苦口婆心，但还有有人鼓起勇气发声：“府君，我有一问！”
    “讲。”
    “正光四年以来，并州人轮番当兵，还乡者寥寥。现在清点人口，是不是要按均田令，收回其露田？收回之后，是不是会转交给蔚州人种？”
    乐起大感欣喜，他不怕有人发难，只担心他们面上唯唯诺诺，背后说坏话、
    不出力呢。於是也不计较此人言语中的刺，反而拊掌而嘆：“问得好！第一个问题，凡家中男丁出征战死的，不收回露田。至於第二个问题，待会你就懂了。”
    接下来乐起就说起的输庸代役之事。
    所谓输庸代役，其实是后世唐代在北魏均田制基础上打的补丁。
    按朝廷法度，均田户除了承担租调之外，每年还要承担摇役。
    起初规定是每年服役二十天，但近十年来已经拓展到每年二个月。
    因为劳役与租调分离，农民需亲自服役。而农业尤其要靠天吃饭，一旦战爭或大型工程持续的时间稍长，农时就会被耽误。但租调可不会被免除。
    更要命的是，古今中外的肉食者最擅长拍脑袋决策。
    今天想起要挖个水渠、明天要修整官道，后天要给府衙盖个亭子。
    总之，他们想一出是一出。下了命令，农户就得乖乖丟掉家中的农活，自备乾粮前去服役。
    也许每次摇役用不了几天，可是田里的麦子可不会等你服役回来才想起喝水啊，早死球了。
    所以长久以来，民间恐惧摇役远远胜过租调。
    “这件事早有成例。并州农户不想服役，而蔚州人又没有多少土地可以耕种，所以两年来，蔚州人就靠给元并州干活换口粮。”
    確实如乐起所言，蔚州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放牛养马也不错，但抢起锄头种地却远不如并州农民。
    自正光五年迁居以来，蔚州人收穫的粮食也就比播种下去的种子稍微多一点。
    一方面是由於蔚州人只有贫瘠的下田，和新开垦的荒田。但另一方面，他们不擅长种地，也是不爭的事实。
    所以蔚州人也要吃饭，活可不能白干。—一別人替你服摇役，那你总该掏钱吧。
    其实这就是后世唐代的租庸调製。—一增加了输庸代役，即以缴纳布帛代替服役，从而增加税收的灵活性，避免破坏农业生產。
    祁县眾人故作恍然大悟状，说什么输庸代役，就是让祁县人额外交税，让蔚州人替自个服役嘛。
    只能说有得有失，不赔不赚嘛。
    乐起踱步走回正位坐好，又看了王佑一眼，忽然说道：“眾位可能想差了...祁县男丁不足，从今天起，县內大小徭役，全部停工。
    所以，让蔚州人干活的钱，得祁县出！”
    註：本章相关数据源自《中国经济通史·第三卷》。尽信书不如无书，但是作者才学浅薄、知识储备不多，只能逮到啥用啥。敬请批评指正，能提供权威信息来源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