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沙暴

    李承乾继续施压，“有失意的波斯贵族，想借乱復国；
    有西域本地豪强，不满现状想火中取栗；
    有中原某些世家，想把势力伸向西域；
    甚至可能还有...长安朝堂上的人。”
    “你们策划魔鬼城伏击，不是为了杀我，而是为了製造混乱，让大唐与西域诸国互相猜忌。
    这样，你们才能趁乱而起，建立自己的秩序。”
    粟特人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太子殿下果然聪慧。但您只猜对了一半。”
    “哦？那另一半是什么？”
    “我们不是要建立新秩序。”
    粟特人惨笑，“是要...恢復旧秩序。恢復那个商路畅通、诸国並立、文明交融的西域，而不是现在这样，要么被大唐吞併，要么被大食征服！”
    李承乾眯起眼睛：“所以你们既反唐，也反大食？”
    “我们反的是任何想独霸西域的强权！”
    粟特人激动起来，“汉时西域都护府，唐时安西四镇，现在又来了大食...凭什么我们西域人的命运，总要被外人主宰？！”
    这话掷地有声，连妮莎都动容了。
    李承乾沉默片刻，挥手让军士將人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要用刑。”
    屋內重归寂静。
    妮莎轻声道：“他说的...不无道理。”
    “我知道。”
    李承乾望著窗外夜空，“但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是铁律。
    西域地处要衝，若无强大力量保护，迟早成为他人盘中餐。
    波斯就是前车之鑑。”
    他转身看向妮莎：“公主，若波斯未灭，你会愿意让外国在波斯设都护府、驻军、徵税吗？”
    妮莎怔了怔，苦笑摇头。
    “所以这就是矛盾所在。”
    李承乾嘆息，“西域诸国既需要大唐的保护，又忌惮大唐的控制。
    而要平衡这两者，需要极大的智慧和政治手腕。”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焉耆缓缓移向疏勒：“这次的会盟，就是一次尝试。
    我要让西域诸国明白，大唐带来的不只是刀剑，还有秩序与繁荣。
    而维护这份繁荣，需要所有人共同努力。”
    次日清晨，李承乾召见郭孝恪，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第一，从安西军中挑选五百精通各族语言的士卒，组成“宣慰队”，即日前往疏勒、于闐、龟兹等地，宣讲会盟宗旨，收集民间诉求。
    第二，派人快马加鞭回长安，奏请朝廷准许：一，减免西域诸国明年三成贡赋；
    二，开放河西粮仓，平价售粮给西域；
    三，准许西域贵族子弟五十人入国子监。
    第三，以太子令调拨河西、陇右工匠百人，携农具、织机、水车等物，隨西巡队伍前往疏勒，作为“技术援助”的展示。
    第四，令阿青率三百玄甲精骑先行，沿途清剿马贼，並暗中调查那个“北斗魏”组织的详情。
    郭孝恪领命而去时，忍不住道：“殿下，这些举措若成，西域民心可定。
    但朝中恐有非议，尤其是减免贡赋、开放国子监...”
    “所以我让父皇定夺。”
    李承乾微微一笑，“父皇雄才大略，必知收服人心比收取贡赋更重要。
    至於国子监...让西域子弟沐浴王化，將来回到本土，便是亲唐的种子。”
    队伍在焉耆休整五日后，再度启程。
    这一次，队伍规模扩大了许多。
    郭孝恪派了两千安西军护卫，加上原有的玄甲军、波斯使团、工匠队伍，浩浩荡荡近四千人。
    輜重车辆达三百乘，装载著粮食、军械、礼物，以及要展示的各种器物。
    离开焉耆绿洲，地貌逐渐荒凉。
    前方是著名的“白龙堆”沙漠，这里常年刮著大风，沙丘如白色巨龙蜿蜒百里，故而得名。
    嚮导警告说，白龙堆中常有沙暴，且地形复杂，容易迷路。
    更危险的是，这里盘踞著几股沙盗，熟悉地形，神出鬼没。
    李承乾下令队伍结成长蛇阵，车辆用铁链相连，防止被风沙吹散。骑兵分作四队，前后左右护卫。
    火器队將猛火油柜架在车上，隨时准备应对袭击。
    第一日平安无事。
    夜晚在沙漠边缘扎营时，天空清澈得惊人，银河如瀑，繁星触手可及。
    唐军士卒围著篝火唱歌，有唱秦腔的，有唱陇西民谣的，波斯人也唱起了故乡的歌。
    语言不通，但旋律在夜风中交融，竟有几分和谐。
    妮莎坐在李承乾旁边，仰头看著星空：“在我的家乡，人们说每颗星星都是一个逝去的英雄。他们会在天上守护活著的人。”
    “那现在天上一定很拥挤。”
    李承乾也仰望星空，“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死去了多少英雄和凡人。”
    “殿下相信来世吗？”
    “我相信功业。”
    李承乾收回目光，“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但若能做一番事业，惠及后人，那便是永生。”
    妮莎沉默片刻：“那殿下的功业，是什么？”
    “让这片土地不再流血。”
    李承乾缓缓道，“让商旅可以平安往来，农夫可以安心耕种，孩童可以读书识字，老人可以善终天年。
    让西域不再是战场，而是联通东西的桥樑。”
    妮莎眼中闪过异彩：“很美好的愿景。但...很难。”
    “正因为难，才值得去做。”
    第二日进入白龙堆腹地。
    这里景象诡异，白色沙丘在阳光下耀眼刺目，风声如鬼哭，捲起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队伍行进速度明显放缓，不时有车轮陷入沙中，需要人力拖拽。
    午后，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感觉到风突然停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四野。
    然后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一道黄线，那黄线迅速升高、变宽，如万马奔腾般压来。
    “沙暴！结阵！”
    经验丰富的安西军將领大吼。
    所有人迅速行动：车辆围成圆圈，马匹牵到圈內，士卒用布蒙住口鼻，躲在车后。
    李承乾被亲卫护著进入一辆特製的加固马车，车窗用厚木板封死。
    沙暴来得极快。
    转眼间，天地一片昏黄，狂风呼啸如万鬼齐哭，沙石击打在车板上噼啪作响。
    即使躲在车內，也能感觉到车辆在剧烈摇晃，仿佛隨时会被掀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