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喜宴

    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很多，章惇很显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作为门下侍郎，他对赵頊下达的条条指令，再清楚不过了！
    今日王冈的表现，明显知道是知道赵頊近期大动作的缘故，却又是如此讳莫如深，这让他忍不住往最难以置信的方向去猜测。
    王冈没有明確回答，但他的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章惇震惊起身，差点没有摔倒！
    他不知道王冈是怎么得知这一消息的，也没有去追问，他知道便是问，王冈也是不会说的！
    当然也不需要去问了，有了这个答案，赵頊所有的布置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託孤！
    可是官家不在，新帝尚幼，新法怎么办？新党怎么办？
    难道也要步入人亡政息的局面吗！
    这一刻他眼中没有见到外孙时的喜悦，没有看到虚弱女儿时的心疼，有的只是茫然和惶恐！
    王冈见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扶，然而未等他手伸出，章惇目光又变得坚定了起来，甚至还有著一股决绝的意味！
    新法是他仕途的转折点，也是他十几年来奋斗的目光，更是倾注了他无数的心血！
    他不能让新法完了！
    哪怕官家妥协了，哪怕同党背叛了，他也要沿著这条路走下去！
    “政事堂，尚有公务未办，我先走了！”
    章惇留下一句话，果断的转身离去，步履稳健，大步流星。
    王冈跟在身后，送他出了门，依旧久久的望著他的背影。
    人是要有信念的，只有如此才能踏破险阻，无视风浪！
    然而有信念的人同样会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如王安石、章惇都是这样的人！
    这也是为何他当初明知王安石的结局，也没有开口劝他，因为不可能劝的动！
    生死荣辱很重要吗？
    跟心中的理想相比，皆可拋弃！
    直到章惇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王冈方才轻嘆了一口气，默默回房。
    章若见只他一人回来，疑惑道：“爹爹呢？”
    王冈笑道：“泰山大人今日是溜號偷跑出来的，现在被官家发现，又让人给抓了回去！”
    章若只当他在逗自己，白他一眼，又低头逗弄起一旁的孩子起来。
    王冈看了一眼，也不明白这皱巴巴的小玩意到底哪里可爱，这么招人稀罕，都排著队来看他，等过几年长大了，一定要揍他一顿，试试手感！
    又过一日，是新生儿的三朝礼，也就是所谓的洗三，为婴儿沐浴，亲朋赠礼。
    这一日再看，孩子长开了，不再是那副皱巴巴的模样了，虎头虎脑，看著就有股莽劲。
    王冈皱皱眉，自己温文尔雅，这孩子看起来却像个会闯祸的啊！
    这可如何是好？
    日后若惹出祸来，岂不是会坏了他的名声！
    要不告诫他，日后在外行走，不许提自己名字？
    可那会不会委屈他？
    罢了，毕竟是亲生的，委屈自己孩子，总不如让別人受委屈的好！
    还是让別人都学著忍气吞声些吧！
    唉……为了以后孩子能拼爹，我还是要努力些啊！
    王冈感慨一番后，来到前厅迎接宾客。
    他为人宽厚，又多与人为善，加之士林、民间口碑俱佳，因此今日前来道喜的官员甚多。
    前院中热闹非常，小廝来回奔跑，厨房热火朝天，大排延宴，丁三更是在门前支起了一张桌子，带著几个人接收、记录宾客们的来礼。
    表面朋友林山也来了，送的礼物是老大的一块长命锁，纯金打造，便是佩戴的绳链也是纯金的，看粗细，比起给人带，更加適合用来拴狗！
    从在金锁的打造工艺上来看，这明显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王冈脸色有些发黑，这混蛋真的不讲义气，他孩子出生的时候，自己可是送了一扇玉屏风过去。
    那是何等珍贵的礼物，便是达官显贵家得到，也要如获珍宝，珍之又珍！
    而且为了他孩子不忘乃父之志，他还別具巧思的从林山昔日所作《南北春风图》中，精选了一幅图，寻巧匠雕刻上去。
    就这份礼物，要价值有价值，要心意有心意，却换来了对方的大金炼子、大金锁，粗鄙！
    林山见他不快，凑上前道：“不喜欢我送的礼物？”
    王冈目光斜睨：“比得上我那《守正夜游寻芳图》的屏风？”
    林山面色一僵，咬牙道：“我倒是忘了，我应该在金锁上让人鏤刻《玉昆天下百子图》才对！”
    “不讲不讲！”王冈面色一变，拉过他笑道：“都是好兄弟，心意到了就行，礼物我很喜欢！”
    林山冷笑连连，目露鄙夷之色。
    经过这一场小插曲后，王冈又去与一眾官员寒暄，不时响起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也有那关係亲近的亲朋，是携女眷而来，女眷到了之后，自然是去后院看孩子，与章若聊天。
    不多时有人回来称讚孩子长得是如何俊俏可爱。
    便有人向王冈凑趣，欲结儿女亲家。
    王冈也是来者不拒，谈笑间便为刚出生三天的儿子许下了二十多门亲事……
    大家也都明白他这是不愿现在就为儿子许诺亲事，也都附和说笑，没当回事。
    正说笑间，忽有小廝兴奋的跑来，稟报导：“官人，宫里的中贵人来了！”
    厅中顿时一静，都是一脸艷羡的看向王冈。
    先前见王冈回来数月都没安排差遣，还以为他不受宠了呢，没想到是我来早了！
    连他儿子出生，官家都在关注，赶在洗三这天还派人来祝贺。
    这是何等恩宠，怎能让人不羡慕！
    却见王冈只淡淡的挥挥手道：“开中门迎接！”
    “喏！”小廝领命，匆匆而去。
    王冈起身对眾人拱拱手笑道：“诸位，且隨我去迎迎中贵人吧！”
    “这是自然！”
    眾人纷纷起身相隨，来到大门前，正见是石得一带著一眾人从中门而入，大家慌忙行礼。
    石得一拱手笑道：“咱家今日代两位圣人为平江郡侯恭贺喜得贵子，一会可要討一杯喜酒喝！”
    “一杯哪行！一醉方休啊！”王冈上前揽住石得一便招呼开宴。
    ……
    一番欢庆，酒席散去。
    赵頊看著回来復命的石得一，皱了皱眉：“你喝了多少酒！”
    石得一醉態可掬道：“平江郡侯说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臣只得喝了！”
    赵頊眼角直跳，挥手呵斥道：“滚回去！”
    石得一跌跌撞撞而去。
    赵頊看著他的身影，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顿了顿忽而又笑了起来。
    “我给你面子了，下面你也得给我面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