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天选之人的妈妈

    真理！
    是真理的神权！？
    近乎就是在下一瞬，杨静与雷光便齐齐反应过来。
    阿道勒此刻展现出的那种违背常理的强运，儼然不可能是集团史诗的效果。
    类似的现象，雷光不久前才亲身经歷过。
    在狮子广场，她能一路畅通无阻地逼近罗德里克，甚至险些完成刺杀，就因为有幕后有真理的操盘。
    他们这种被“真理”选中的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有如神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其让道。
    据罗德里克事后所言，若当时那一剑真的落下，雷光极有可能当场铸就一首前所未有的宏大史诗，远胜如今的【横贯天际的青色雷光】。
    坦白说，哪怕是麦克维斯那样的雷霆心志，在听到这番推测时，也不可遏制地產生了些许动摇，更遑论阿道勒，一个忽然被神明伟力托举到高处的凡人。
    站在他的视角去看，无数次的死里逃生；以一己之力在乱局中铸就集团史诗；巧到毫巔的照片；以及连续五发空枪的死亡轮盘……
    如此连串的“巧合”叠加在一起，他会认定自己是天选之人，也无可厚非。
    然而，这並不足以解释他性情的剧变。
    同样作为“真理”的选民，麦克维斯却能在万事俱备的最后一刻，为了拯救克琳希德强行改道，放弃那近在咫尺的超凡契机。
    真理的庇佑会给予助力，会为祂的选民製造出奇蹟般的成功路径，但祂，並不会扭曲人心，更不会製造野心。
    眼前的阿道勒食指勾著左轮，任它在指间缓缓晃动，另一只手朝人海张开，双眼发亮，面颊泛著亢奋的潮红。
    杨静忽然回想起当初齐格飞选中这个年轻人的时候，说过那番话——
    …
    “要將一个普通人变成非人真的非常简单，即便没有【欺人之谈】我也能做到，只需简单一步——”
    “把他，抬高到不属於他的位置。”
    …
    这就是阿道勒·特劳恩的本性。
    那被齐格飞压了整整两年的熊熊野心，终於在黑袍已逝的今天——裸露无疑！
    他再也不用仰望任何人了。
    “谢谢你们。”
    阿道勒缓缓侧过头，视线与杨静对上，声音压得极低。
    “多亏二位的帮助，现在……就算阁下真的还活著，也无法制约我了~”
    杨静的拳头悄然收紧。
    雷光额角青筋暴起，细碎的青色电弧在太阳穴间跳跃，噼啪作响。
    罗德里克仓促筹划的这场谈判，原本是为了分流“浪潮”，如今却成了阿道勒继承黑袍遗產的最后一步台阶。
    若连杨静与雷光都被塑造成王室走狗，那“浪潮”內部，还有谁能对他提出质疑？
    阿道勒收敛神色，后退两步，声音再次拔高。
    “若我猜得不错——二位此行，应是代表罗德里克前来谈判吧？”
    “可以！”
    “摩恩是所有人的摩恩！我与我的同胞，都不愿见到战火再起！宰相阁下在天有灵，也绝不会希望我们自相残杀！我只提三个条件，只要罗德里克答应，『浪潮』便与王族相安无事！”
    他说著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座伟大的城市里，有太多同胞当初自西境逃难而来！可王族，却封锁了通往西境的道路！我们要求解放西境！！”
    话音落地。
    广场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解放西境！！”
    “我们要回家！”
    阿道勒没有给人喘息的时间，第二根手指紧跟著竖起，神色阴冷下来。：
    “第二！”
    “先杀了我再说，发现杀不死才谈是吗？”
    他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把那个三番五次刺杀我，那个一周前在这片广场策划爆破与行刺的幕后黑手交出来，由『浪潮』来审判！！”
    “对！交出来！！”
    “他炸死多少无辜者你们知道吗？！”
    “你们这些杀人凶手！！”
    怒火翻腾，集体的情绪被精准的引导。
    “最后——！”
    第三根手指高高举起。
    “罗德里克·路德维希退位！並向全国公布他是如何构陷宰相阁下的！以告慰被他害死的宰相阁下在天之灵！！”
    说罢，他手掌一挥。
    数万人的呼喊整齐得如同排练过无数遍。
    “退位！”
    “退位！”
    “退位！”
    “退位！！！”
    声浪震城，旗帜翻涌。
    阿道勒的三个条件，说的冠冕堂皇，可剥开修辞不过两句话：
    我要扩张；我要清算。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谈。
    杨静看向高台中央那位自信得近乎狂热的年轻人，又望向广场上齐声高喊“退位”的“浪潮”们，一时间竟感到有些口乾舌燥。
    飞……这一幕你料到了吗？
    “我操了……”
    雷光早就忍得脸色扭曲，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咒骂。
    杨静脸色微变，刚要去拦——
    “不是，罗德里克都没胆子跟老子讲条件！”
    麦克维斯的脾气依然炸开，电弧沿著肩颈噼啪乱窜。
    “你他妈算个什么玩意儿？老子摁死你连一秒都不用，你他妈还敢跟老子谈条件？！”
    阿道勒却像早就等著这一刻，面色一肃，恰到好处地后退半步，语调浮夸地拔高：
    “看见了吗？！一旦事情不合心意，他们就会向我们露出獠牙！”
    若是从前，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当著雷光的面这样说话。
    然而现在，阿道勒感觉自己近乎无所不能。
    “同胞们，请记住——”
    阿道勒猛地抬手，白光在掌心凝聚，一桿虚幻的白旗瞬间成型，旗面上黑色浪花翻卷不休。
    集团史诗——【终將漫过一切的白色浪潮】。
    “只有能挥舞这杆旗帜的人，才是『浪潮』的同胞！凡是妄图折断它的人，都是我们的敌人！”
    “敌人！”
    “敌人！！”
    “敌人！！！”
    呼声宛若雷鸣炸开，无数白旗在广场上同时升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看得杨静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谈崩了，走。”
    她一把扣住雷光的手腕，毫无犹豫地下了撤退的决定。
    后者这会儿已经是双眼通红，电弧沿著手臂疯狂跳动。
    “別拦我！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妈的，她麦克维斯在狮子广场一个人摁著两个天使打，现在让一个屁都不是的阿道勒贴脸嘲讽，这口气怎么可能咽得下去？
    “『真理』盯著他呢，你现在杀了他也没用！”
    这句话像盆冷水当头浇下。
    麦克维斯呼吸一滯，眼底的电光仍在闪烁，却没了锋芒。
    是的，如今的阿道勒·特劳恩几乎无懈可击。
    平日里根本近不了身，就算像现在这样已经站在他面前，也没什么意义。
    雷光当然能直接衝上前把他给干掉，但大概用不了多久，藏於幕后的真理之神就会修改现实，让阿道勒“活”过来。
    而她的当眾刺杀的行为，便会像之前的弗雷德里克一样，变为阿道勒和“浪潮”进一步成长的养料。
    正如阿道勒自己说的那样——如今，就算齐格飞回来，也未必能压得住他了。
    “操！”
    雷光啐了一口，狮子广场的光景在她脚下迅速铺展，她一把抓紧杨静的胳膊，正要发动【飞雷神】瞬移出城。
    然而，预想中史诗对撞的震盪並未降临。
    高台另一侧，阿道勒僵直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似的。那杆高举的白旗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越过眾人，直勾勾盯著人群后方。
    怎么了？
    杨静心头一跳，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原本群情激奋的广场，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人群的后方传来低低的骚动，窃窃私语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密集的人潮自发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笔直而宽阔的通道，一袭鲜红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
    杨静与麦克维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名金髮的少女踏著眾人让出的道路缓步而来，步伐从容，神情温和。不像闯入者，倒像是回家的主人。
    原本躁动的人群，在她经过时一点点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手中那杆飘扬的虚幻白旗。
    “大家好久不见……”
    少女的目光柔和地扫过眾人：
    “都过得还好吗？”
    …………
    …………
    金狮堡。
    “如果你们的猜想是错误的，『浪潮』无法分流，『领袖』的威望也无法动摇，那该怎么办？”
    维多利亚十指交扣，目光直视罗德里克。
    从他口中所谓的“分流计划”里，她看不到足够稳固的胜算。
    摩恩的“浪潮”不同於奥菲斯。阿道勒本身就是这场闹剧的源头，他对民眾的影响力，远非其他地区的“浪潮”可比，甚至已隱隱媲美黑袍宰相在世的声势。
    指望用一个死掉的齐格飞，去撼动一个活著的阿道勒，显然不现实。
    除非罗德里克真能把齐格飞变回来。
    而以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他绝不是那种把一切押在谈判桌上，然后坐以待毙的人。
    面对这个问题，罗德里克只是闭著眼睛，没有回话。
    备选方案，自然是有的。
    阿道勒的集团史诗確实强横。对於拥有自我意志的超凡者与军队而言，百万级的“浪潮”几乎是降维打击。
    但，如果对手根本没有自我意志呢？
    此刻坐在摩恩王位上的这个人，可不仅是罗德里克，他还是犹大！
    他可以自天界调来无意识的天兵军团；也可以在十圣徒补齐之后，直接遥控梅塔特隆强行镇压旧都。
    只是那都是不得已的下策。
    屠戮本国百姓，无论从道义还是利益，都称不上高明。
    尤其是血腥镇压，很可能只会催生出更多的“浪潮”。
    可若任由阿道勒的“浪潮”无节制地扩张下去。终有一日，他只需將白旗往地上一插，摩恩全境便会齐声高喊“welle heil！”。那到时，就全完蛋了。
    一念至此，罗德里克的嘴角微微下撇。
    维多利亚捕捉到这一丝细微变化，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去，余暉被夜色吞没。
    罗德里克的余光开始频频瞥向墙角的桌案上，那柄插在木座中的匕首，正隱隱闪烁著青色电芒。
    嗤！！
    驀然，青电一闪。
    麦克维斯与杨静的身影陡然出现在匕首旁。
    罗德里克精神猛地一振，整个人几乎从沙发上弹起。
    “怎么说？！”
    雷光脸色微白。
    【飞雷神】独自施展还好，但要是带上其他人，魔力的消耗成倍暴涨。但此刻，她显然顾不上疲惫，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国王面前，带著一阵电流余波，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这是你小子安排的？”
    罗德里克被拽得一愣。
    “啊？”
    “少装蒜！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对不对？！”
    “什么东西？”
    “你妹妹。”
    杨静开口，语气沉凝：
    “她也拥有『浪潮』的集团史诗。谈判破裂时，她突然现身，现在正在和阿道勒对峙。”
    罗德里克怔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你说什么？”
    …………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旧都上空，一桿巨大的白色旗帜直插夜空，猎猎翻卷。
    那是集团史诗再次展开的象徵。
    莱恩哈特宫前广场。
    克琳希德手握白旗，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缓步前行。
    罗兰紧贴在她身侧，额头冷汗涔涔。一股强烈的，想要推翻现有制度的念头在他的大脑中迅速成型。
    与他相反的，克琳希德的神情却是相当的从容，像是走在自家花园般隨意。。
    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停在露台之上，阿道勒正身形僵硬地站在那里。
    “我也有这面旗子，请问——”
    她眨了眨眼睛，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小旗子，露出洁白的贝齿：
    “我能加入你们吗？”
    高台上的阿道勒的眼角剧烈抽动，望著人群中的王女，牙关不自觉地发颤。
    他能明显感觉到，广场上的无数视线齐刷刷地匯聚过来。
    “浪潮”正在等待，若是自己此刻说出否认的答案，若他拒绝这面同样的旗帜，那么“浪潮”就会顷刻分化，集团史诗会当场崩解！
    死寂蔓延。
    终於，阿道勒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滚动。
    “当然……”
    他眼仁泛红，声音发紧：
    “欢迎您回到伏尔泰格勒，王女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