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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民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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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3章 民愿
    “怎么?生气啦?”
    “嗯?
    ”
    萧弈回过神来,侧头看去,见周娥皇看向自己的目光盛著几分小心。
    看得出,她挺在乎的。
    “没有。”萧弈隨口道:“各施手段嘛,没甚好生气的。”
    “哦,原来还把我当作对手。”周娥皇反而有点失落,道:“我可没使手段。”
    “不是你,还能是谁?”
    “阴谋好解决,可若真是人心所向呢?”
    “我不信,世间事,不过都是利益使然。”
    “打个赌?”
    萧弈道:“我不与你赌。”
    “怕输哦?”
    “你我之间,横竖都是你输,有甚好赌的?”
    周娥皇道:“你若贏了,我也请你吃饭,你若输了,嗯,再教我弹个曲子吧。”
    萧弈有自知之明,他才主政楚地多久,哪就至於让楚民拥戴他为楚王,此事终归是背后有人唆使,查查便知。
    他走向定王庙,只见庙宇规模不大,在台基下依夯土而建,殿中供奉著长沙王的木雕像,透著古朴意味。
    庙內没有住持,雕像前摆著一个陶製大香案,供百姓们隨缘上香。
    既算不上佛寺,也不富裕,怪不得抑佛时没有查抄此处。
    如今香火却颇盛,各式各样的百姓围著念叨,倒也热闹。
    萧弈正待寻人细问,忽有几根香线递在他面前。
    低头一看,那是一个脸颊脏兮兮的小女娃,手里捧著一大撂香线。
    “买香吗郎君?三支才一钱哩。”
    不等萧弈回答,几个孩童、老妇围了过来,递上香线与各种供品,嘴里嘰里呱啦地说各种话,有的他听得懂,有的听不懂,总之是叫卖。
    “买我的,我的四支才一钱。”
    “小郎子买些个供品吧,自家种的青梅。”
    萧弈摸了摸怀里,才发现换了衣衫,忘了带荷包,招过周娥皇,向她借了些钱,各买了些香线供品。
    他蹲下,向那小女娃问道:“谁让你在此卖香的?”
    “刘婆与阿娘说这里卖得好哩。”
    “刘婆在哪?”
    顺著小女娃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黑矮妇人穿著破旧麻衣,正在与几个脚夫閒聊,脸上洋溢著殷勤笑容。
    “你们要是也盼著萧使君当楚王,给老长沙王上柱香撒。”
    萧弈过去,问道:“婶子,可否借步聊两句?”
    “哪家俊俏郎子,与我这老虔婆有甚说头?”
    “敢问婶子,是谁让你鼓动眾人来此祈愿的?”
    “你谁呀?开口就说我鼓动,我鼓动了谁撒?”
    萧弈递过一枚小碎银子,问道:“让萧使君当楚王的话,是谁教你的?”
    “怎就哪个教的了撒?!”
    黑矮妇人顿时不高兴了,也不接那银子,叉著腰站起身来,嚷道:“乡亲们叻!这小子,说是有人鼓动咱们拥立萧使君哩!”
    “怎个讲法?!”
    “就是,怎个讲法?!”
    “我看刘二家的孤儿寡妇,制点香线卖钱不容易,指点她们来这儿叫卖,这小子,指我鼓动大伙,欺我不懂撒。”
    立即有一群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非要萧弈拿出个说法。
    “萧弈主政楚地时日甚短,诸位便要让他当楚王,此事若非有人指使————”
    “放你娘的屁嘞!”
    “我来告诉你是谁指使我的,你给我男人分三十亩田,我也给你上香!”
    “这小后生,坏了心肠,小老儿活了五十三年,潭州城內粟价一斗低於四十钱不过两次,还是战乱之后,你是不知,萧郎拿官粮调控粮价,活了多少人啊,心里惦记著要让咱们有活路的楚王,上一个还是四十年前的老楚王哩!”
    “呔,別的不说,能约束兵士不姦淫抢掳的主,我五年没见到了,这小畜生胡说八道,听了就来气,揍他!”
    “揍他。”
    人群激动起来,挥杖的挥杖,舞拳的舞拳。
    萧弈眼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又不好伤了他们,只好趁著被捉住痛殴之前跑出人群。
    “捉住他!”
    “我看他是南唐细作!”
    “別让他逃了,把他押去见使君!”
    身后有泥团砸过来,萧弈本想要避开,见周娥皇站在前方幸灾乐祸地笑,只好硬挨了几下,免得她被砸到了哭哭唧唧。
    “还笑,走了。”
    顺势捉住了周娥皇的手腕,拉著她逃。
    穿街过巷,不辨方向。
    “我————我跑不动了————”
    萧弈回头一看,那黑矮妇人还在怒气冲冲领著一票人追著。
    “细作休逃,我记住你的模样哩,你逃不了撒!”
    “王六家的,你从古家巷走,东庆街包抄他!你们几个,走凤凰台巷。”
    “小畜生,休走!”
    萧弈一把抄起周娥皇,横抱著,跑得更快。
    好不容易,把被惹怒的人们甩开。
    他当即將周娥皇放下来,整理著衣裳,暗忖今日这也是一桩奇遇,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又没要打我,干嘛扯著我逃?害人家成了你的共犯。”
    “他们看到你借我钱了。”
    “嘁,逃得还挺快的。”
    周娥皇整理了头髮,抬眸一看,忽道:“你別动。”
    萧弈见她伸出手,知是自己脸上溅了泥水,任她帮忙揩掉。
    纤纤素手,指尖冰凉,却是在他脸上一抹,把泥点抹开。
    “噗呲。”
    周娥皇掩唇而笑,道:“这般就顺眼多了。”
    萧弈只好自己拿手帕擦拭。
    “咦,这是我侍婢阿蛮的手帕?”
    “是吗?她给我用的。”
    “还我。”
    给她就给她,萧弈摸了一下,还有別的手帕。
    周娥皇又抢过去,道:“说好请我吃饭,你不带钱,帕子却带了许多,真没诚意。”
    “若是到我说的酒楼,能记帐。”
    “我想吃那个。”
    萧弈目光看去,见一个小摊子的旗幡上写著“醢豚羹”,不由问道:“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两人过去各要了一碗,原来是肉酱汤,搭配焯熟的薤白、葵菜、萝卜,再配上汤饼,热乎乎的,味道还不错。
    萧弈尝了,又要了两碗。
    “还有谁要来?”
    “没人来,我自己吃的。”
    “食量真大,我一碗都吃不完。”周娥皇道:“我想喝那个。”
    萧弈回头一看,见另一个幡子上写的是个“醴”字,又是念不出来,过去买了两钵子,原来是甜酒。
    周娥皇颇开心,拍手道:“真好,都是我没尝过的。”
    “看来金陵物资匱乏。”
    “若萧大使君得空到金陵,还是能奉上各种美味的。”
    “你认输了,要请我吃饭?”
    “分明是你输了,方才可是问清楚了,民心所向,可不是被人唆使的。”
    “才问了几句,岂能定论?”
    周娥皇捧著钵子,小口抿了甜酒,侧头问道:“你不开心吗?听了百姓夸讚你的政绩,难道不觉得欣慰?”
    萧弈道:“並非我做得多好,只不过是前人都做得太烂了。”
    他自光落处,卖醢豚羹的摊主捧著碗杂粮饭在干吃,也没捨得往碗里倒一点醢豚酱,过得却已是好过大多数人的日子了。
    比烂的时代,无甚好说的。
    “你难得谦虚呢。”周娥皇道:“可不论如何,百姓殷殷期盼,民意拳拳,你就不愿为了他们留下治理一方?”
    “民意如水,水无常势,今日说你好,明日便觉得你坏。我不可能被民意裹挟。”
    “鐺。”
    一声轻响,周娥皇拿起陶钵与他碰了碰杯,嗔道:“活得太清醒,多累呀,喝唄。”
    这酒一点都不醉人,不知不觉就喝完了。
    周娥皇的脸颊上却浮起两抹红晕。
    “你方才,以为是我背后捣鬼,拂逆你的意愿、裹挟你当楚王,你却不生气,因为不在乎我,对吗?”
    “不是你捣的鬼。”
    “我问的並非此事,而是————你还把我当成对手,没把我视为亲近之人,所以我拂逆不了你、裹挟不了你。”
    “对,我不会让人亲近到可以胁迫我改变意愿的地步,因为,我是自由的。”
    黄昏的光斜斜洒在破木桌上。
    萧弈抬头看著被染成金黄色的云,任从瀏阳河吹来的风拂过脸庞,带著一点点甜酒的气味。
    他感受且享受著自由,无论去哪里都是因为自己愿意,从不为別人而改变方向。
    周娥皇的指尖再次触到了他的侧脸,温柔地像是在拨动琴弦。
    “我从未遇到像你这样的人,周家门前的江南才俊如过江之鯽,没有一个人像你。”
    “我知道。”
    “我一辈子遇到的眾人,再光鲜亮丽,原来都是被驯服的、伏槽的马儿。阿爷说,整个江南的才俊都任我挑选,可是能被挑选的又有什么好?”
    周娥皇大抵是醉了,或是借酒装疯。
    “我出了家门,却遇到一匹野马,明知道套不住它,或我不知道为何,我总是好想要这匹野马,可越是这般,越是套不住马————呜呜————我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终於还是出身高门,没受过大罪,才吃一点求而不得的苦就受不了了。
    萧弈觉得她简直是不讲道理,野马能因为她难受得哭了就让她套住吗?
    当然不可能。
    可目光落处,只见那眼眶微红,嘴唇委屈地扁著,如梨花带雨,他心头当即警惕起来。
    哭没用,诉衷肠也没用,但美貌却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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