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广汽的徘徊，现实之难

    广州的潮湿闷热，与长春的乾冷截然不同。
    广汽集团总部，位於一栋略显陈旧但威严十足的办公楼会议室里，气氛比窗外的天气更加压抑凝重。
    椭圆会议桌旁坐满了人，烟雾繚绕，茶杯里的水早已凉透。
    “宝马项目遇阻，已经不是秘密了。”
    主持会议的广汽一位副总沉声道，他是务实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日本三大社联手，掐断了关键零部件供应。这已经不是商业竞爭，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政治围剿！”
    “信號很清楚，他们不想看到这个项目成功。”
    “任书记，”他转向坐在主位、眉头紧锁的任忠义，“我们广汽刚刚起步，家底薄，等不起啊。”
    “宝马项目现在就像个无底洞，技术被卡，样车造不出来，品牌更是镜水月。”
    “我认为，我们应该立刻启动备用方案！”
    “对！”另一位来自地方协调部门的官员附和，“我建议，立刻秘密接触法国標致雪铁龙。”
    “他们现在在欧洲日子也不好过，急於打开亚洲市场，尤其是中国。”
    “如果我们拋出橄欖枝，条件肯定比跟鼎峰合作更优惠！设备、技术、车型，都可能更现成！”
    如今北汽与吉普福特合作，上汽与大眾合作、一汽与奥迪，二汽也在积极与標致母公司psa控股集团发出合资意向。
    广汽如今刚刚组建，心里不著急那是假的。
    本来期待满满与鼎峰旗下新推出的汽车品牌宝马合作，弄出一个全新的项目。
    可日本三大车企以及一眾世界车企明里暗里的封锁，让他们根本无法施展。
    时间就是生命，尤其是在当下改革开放的浪潮下。
    一切政绩都关乎他们的升迁资格。
    他们耽误不起，也不想耽误。
    但鼎峰不一样。
    在这间会议室的人都很清楚这一点。
    一位分管生產的中层干部犹豫著开口，“可是，我们和鼎峰的合作协议都签了，前期也有些投入。”
    “而且，邵先生和他的鼎峰，在咱们广东的投资可不只是汽车，家电、零售、製药……方方面面。”
    “这时候突然转向，会不会……得罪人？”
    “得罪人？”刚刚那名务实派副总提高音量，“商场如战场！现在明摆著是日本人要弄死宝马项目，我们难道要陪著一起死？”
    “邵先生是明白人，他能理解商业决策！”
    “合作归合作，感情归感情，不能混为一谈！”
    “在其他领域的合作当然要继续，但汽车是另一回事，投入太大，风险太高，我们不能感情用事！”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与议论。
    担忧的情绪在瀰漫，对未知风险的恐惧压倒了对未来的憧憬。
    很多人心里都在打鼓：为了一个前途未卜、甚至可能胎死腹中的“宝马”，赌上广汽刚攒下的一点家当，值得吗？
    “够了！”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沉闷的会议室。
    任忠义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平时总是带著爽朗笑意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天这个会，”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不是討论要不要换朋友，要不要当逃兵！”
    “是討论怎么帮我们的朋友，也是帮我们自己，渡过眼前这个难关！”
    他离开座位，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望著窗外广州城略显杂乱却生机勃勃的景色，缓了缓语气，但话语中的力量丝毫未减：
    “是，日本人封杀了。这说明什么？”
    “恰恰说明，我们这条路走对了，戳到他们的肺管子了！”
    “他们怕了！怕一个真正由中国资本主导、有技术追求的品牌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各位，想想看。宝马项目，对我们广汽来说，仅仅是一个合资项目吗？”
    “不！它是我们尝试孵化一个属於中国的高端自主品牌的起点！”
    “哪怕它初期困难重重，但它的研发体系、它的质量標准、它的国际化团队经验，对我们广汽来说，是无价之宝！”
    “这个火种，我们能让它灭了吗？”
    务实派副总还想反驳：“任书记，理想很丰满，但现实……”
    “现实就是，”任忠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汽车產业，从来不是一两年就能见分晓的短跑！”
    “它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马拉松，日本人可以用封锁拖慢我们一时，但拖不垮我们一世！”
    “我们有一汽奥迪的国產化共同体在前面趟路，有全国上下正在崛起的零部件体系做支撑，我们广汽，要有这个耐心，要有这个定力！”
    他走回座位，扫视著所有人：“道义上，我们不能在朋友最需要的时候抽梯子！”
    “远见上，宝马项目代表的產业升级之路，是我们迟早要走的！”
    “你们要清楚的记得一点，鼎峰是我们广东改革开放的真朋友、大伙伴，是带来资金、技术、管理经验和国际视野的贵人，不是纯粹算计利益的生意对象！”
    “现在放弃宝马这个项目，就等於自断前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任忠义沉重而坚定的呼吸声。
    他的威望和个人魅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压倒了大部分的反对声浪。
    但疑虑的种子已然种下。
    最终，经过一番激烈而艰难的辩论，会议达成一个充满妥协和无奈的决议。
    首先，原则上继续推进与鼎峰宝马项目的合作框架建设，维持团队，进行基础研发和设计优化，但暂缓一切大规模硬体投入和样车试製计划，等待转机。
    同时，由极少数可靠人员组成秘密小组，以非正式渠道接触法国psa集团，探寻合作可能性，作为极端情况下的备选方案。
    此项行动列为最高机密，仅限於在场核心人员知晓。
    决议通过，眾人心事重重地散去。
    任忠义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知道，这个决议风险极高，如同走钢丝。
    既要稳住邵维鼎这边，又要暗中准备后路，一旦泄露，將信任扫地。
    但面对日本人的全面封杀和內部汹涌的质疑，这或许是唯一能让项目留下一线生机、又能安抚內部情绪的不得已之举。
    “邵先生，你可要快点来啊……”他望著北方，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