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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风月,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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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风月,野望
    冰雪消融,漳水汤汤,河畔垂柳抽新绿,霸府园林竞芳菲。
    这座北方霸业之心,正沐浴在一派蓬勃气象之中。
    然而,在这繁华盛景之下,权力的暗流与人心的浮沉,却比往日更加汹涌难测。
    平安堂內,药香依旧。
    却似乎比往常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韵味。
    陆离坐於堂中,手捧一卷竹简,目光却並未落在简上。
    他的神识如无形的水波,漫过整座城池,清晰地“看”到丞相府方向。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气运正在匯聚、升腾。
    如同沉睡的巨龙昂起头颅,其势惊人!
    那是一条近乎凝成实质的暗红色气运巨龙!
    它盘踞在鄴城上空,鳞甲森然,爪牙狰狞,散发出雄浑霸道、睥睨天下的威压,代表著曹操权力已达巔峰。
    然而,陆离亦看得分明,那巨龙的龙首却並非完全自由昂扬。
    而是倔强地扭向南方许都的方向,龙颈处似有无形的枷锁与韁绳束缚,使其挣扎咆哮,发出无声的怒吼一那是汉室最后残存的天命象徵对霸者气运的本能制约。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暗红龙身之上,缠绕著无数细密如蛛网的黑灰色丝线。
    那是北征乌桓、平定河北过程中积累的血煞怨气与未散亡魂的哀嚎。
    如同附骨之疽,隨著气运巨龙的壮大而一同滋长。
    “罢三公,自领丞相————权倾朝野,名副其实。”陆离心中默语。
    曹操此举,彻底將汉室最后的脸面撕下,將权柄牢牢握於己手。
    这气运之龙的变化,正是其內心野望与现实地位最直接的体现。
    “先生?先生?”
    几声清脆的呼唤將陆离的神识拉回现实。
    他抬眼,只见荀萱正歪著头看他,手中端著一盘刚做好的杏花糕,脸上带著几分娇嗔与好奇。
    “先生方才又神游天外了?可是我这糕点不合心意?”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发间簪著一朵小小的粉色绢花,更显活泼俏丽。
    几乎同时,另一个温柔而略带忧思的声音响起:“周先生思绪高远,岂会终日縈绕於口腹之慾。荀家妹妹多心了。”
    说话的是甄必。
    她坐在稍远处的客席上,姿態优雅,正低头轻抚著案上的一张七弦琴。
    她今日未戴面纱,容顏绝丽。
    只是眉宇间总笼著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如同美玉蒙尘,反而更添一种动人心魄的脆弱之美。
    她偶尔抬眼看向陆离时,那目光中的感激、依赖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
    复杂得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全然明了。
    陆离收回目光,对荀萱微微一笑:“荀姑娘手艺精妙,光是闻著香气便已令人食指大动,何来不合心意之说?”
    他又转向甄必,“甄夫人琴艺超群,一曲《幽兰》清微淡远,有涤盪尘虑之效,何来打扰之说。”
    他语气平和,將二女微妙的心思皆轻轻拂去。
    既不冷落谁,也不过分亲近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却也更显疏离。
    荀萱闻言,顿时笑如花。
    將糕点放下。
    又嘰嘰喳喳地说起城中趣闻,多是各家闺阁间的琐事,偶尔也夹杂著从其父荀或处听来的、无关紧要的朝堂消息。
    试图吸引陆离的注意。
    甄必则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
    她身处尷尬境地。
    虽因陆离拒绝曹操赐婚而暂得安寧。
    但曹丕的怨愤与周遭异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牢笼。
    唯有来到这平安堂,听著他平静的话语,感受著他身上那股超然物外的寧静气息,她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与安寧。
    这份贪恋,让她来得越来越频繁。
    陆离对二女的心思洞若观火,却只作不知。
    於他而言,这不过是红尘万象中极其寻常的一幕,是观察人心、体悟世情的素材罢了。他的道心,早已如古井深潭。
    难以因这些几女情长而起波澜。
    然而,这幕“二美相伴”的景象,落在某些人眼中,却格外刺眼。
    堂外街角,几名华服锦衣的紈絝子弟正探头探脑,脸上带著嫉妒与不忿。
    “嘖,又是荀家小姐和那位甄夫人?这周平不过一介医匠,何德何能,竟让鄴城最出色的两位美人对他青眼有加?”
    “可不是吗!荀小姐也就罢了,那甄氏————哼,若非丞相————”一人语带轻佻,却被同伴急忙拉住。
    “噤声!你想找死吗?那周平虽无官职,但深得丞相看重,荀令君亦对他礼遇有加,岂是你我能非议的?”
    “我就是看不惯!一个方技之士,整日摆出一副清高模样,倒像是比我们这些士族子弟还要高贵!”
    “听说前几日,连那位刚归汉的蔡先生,也来这平安堂求过医,还与这周平相谈甚欢。”
    “蔡琰?那个从胡地回来的?”
    议论声中,嫉妒与恶意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而略带沧桑的女声自身后响起:“诸位公子,聚在此处议论他人,非君子所为吧?”
    几人嚇了一跳。
    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年约三十许、身著素净深衣、气质沉静雍容的女子正站在不远处。
    她容貌並非绝美,但眉宇间书卷气极浓,眼神睿智而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o
    正是归汉不久的蔡淡蔡文姬。
    她手中捧著几卷竹简,似是刚从哪里归来。
    几名紈絝子弟认得她,虽知其身份特殊,但毕竟是一介女流,又无强硬靠山,便有人嘟囔道:“蔡先生也来寻周医匠,莫非也是慕名而来?”
    话语中的轻薄之意显而易见。
    蔡琰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周先生医术通神,更兼学识渊博,於音律、文典皆有独到见解。妾身蒙先生指点,获益匪浅。倒是几位,若无所事事,不如多读些圣贤书,也好过在此徒逞口舌之利。”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褻瀆的端严之气。
    加之其才名远播,又是曹操亲自迎回,几名紈一时被其气势所慑,面红耳赤,訕訕而去。
    蔡琰看著他们离去,轻轻摇了摇头。
    这才迈步走向平安堂。
    她一进门,便看到堂內景象一荀萱巧笑倩兮,甄必我见犹怜,陆离坐於其间,神色平静无波。
    她脚步微微一顿。
    “蔡先生?”陆离率先看到她,頷首致意。
    荀萱和甄必也连忙起身见礼。蔡淡的才学与经歷,让她们在好奇之余,也带著几分敬意。
    “文姬先生今日怎么得空来了?”荀萱好奇地问。
    蔡淡举了举手中的竹简,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前日与周先生论及《乐经》残篇与胡笳音律之別,受益良多。回去后偶有所得,將昔日默记下的几句逸文整理了出来,特来与先生印证一番。”
    她的目光落在陆离身上,带著纯粹的对学问的探究与知己相逢的欣喜。
    在鄴城,能与她畅谈音律、古籍,甚至能理解她胡地经歷背后文化碰撞之人,寥寥无几。
    而这位周先生,却仿佛无所不知,视角独特。
    常能发她所未发,让她有他乡遇故知之感。
    陆离起身接过竹简:“先生大才,竟能补全此句,离佩服。”
    他当即与蔡淡討论起来,言语间皆是艰深古奥的学术词汇。
    荀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插不上话。
    看著陆离与蔡淡专注討论的侧影,小嘴不自觉地微微撅起。
    甄必则安静地听著,眼中流露出钦佩与些许自惭形秽。
    她虽也通文墨,但比起蔡淡的博学,相差甚远。
    一时间,平安堂內,三位气质各异、皆与陆离有所牵连的女子齐聚,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而复杂。
    药香、茶香、点心甜香与女儿家的幽香混合在一起。
    氤盒出一种不同於往常的、令人心绪浮动的气息。
    陆离身处其中,却依旧心如止水。
    他与蔡淡论学是真,藉此稍稍拉开与荀萱、甄必的距离亦是真。
    他乐於观察这红尘百態,却从不欲深陷其中。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方才被蔡淡斥退的那几名紈絝,心中不忿。
    竟將“平安堂周平处日日有美人环绕,连新归汉的蔡先生亦对其另眼相看”之事添油加醋地传扬开来。
    流言蜚语,如同春日柳絮。
    迅速在鄴城某些圈子里飘散开来。
    有羡慕周平“艷福不浅”的,有鄙夷其“倚仗医术蛊惑人心”的,更有那等心思齷齪之辈,编排出些不堪入耳的故事。
    这些话语,自然也传到了某些权贵耳中。
    这一日,一位身著锦袍、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带著几名豪奴,闯入了平安堂。
    彼时堂內恰好无甚病人。
    只有陆离正与前来送些新茶的荀萱说话。
    那男子一进门,自光便肆无忌惮地在荀萱身上扫过,继而落在陆离身上。
    冷哼一声:“你便是那周平?”
    来者乃是鄴城曹氏宗亲中的一员,名叫曹繁,仗著身份,平日里便有些横行霸道。
    陆离抬眼,神色平淡:“正是,足下有何见教?”
    “见教?”
    曹繁嗤笑一声,“听说你医术不错,更兼擅弄风月,將这鄴城的美人儿都快网罗到你这小小的平安堂了?连我曹氏门中的女眷,也常在你这里流连忘返?”
    他话语极其无礼,目光轻蔑地扫过荀萱,意有所指。
    荀萱顿时气得满脸通红,豁然起身:“曹繁!你胡说什么!”
    “荀小姐,”曹繁假意拱拱手,“非是在下胡说,实在是这周平一介布衣,何德何能,竟劳动荀小姐、甄夫人甚至蔡先生日日往来?怕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在下此来,也是为好几位女眷的清誉著想!”
    他这话极其恶毒,不仅污衊陆离,更是將荀萱、甄必、蔡淡全都拖下水。
    陆离的目光终於冷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
    就在他起身的剎那,曹繁及其带来的豪奴,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骤然降临!
    仿佛这不是一间小小的医馆,而是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寒潭,矗立於云端的山岳!
    一股冰冷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
    让他们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曹繁脸上的倨傲瞬间变成了惊骇。
    他张著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惊恐地看著那个青衫文士。
    陆离並未做什么,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此地是行医问药、清静之所,非是足下撒野之地。请回吧。
    "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般敲在曹繁心口。
    曹繁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再不敢多看一眼,带著豪奴连滚爬爬地逃出了平安堂,仿佛后面有厉鬼追赶。
    直到跑出很远,曹繁才心有余悸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平安堂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恐惧与后怕。
    “那——那人——”他哆嗦著,却说不出了所以然来。
    方才那一刻的感觉,太过恐怖,远超他见过的任何权贵威势。
    平安堂內,荀萱兀自气得浑身发抖:“这——这无赖!竟敢如此污衊先生!我定要告诉父亲——”
    “不必了。”陆离打断她,语气已恢復一贯的平静,“跳樑小丑,何足道哉。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他看向荀萱,温和道:“时辰不早,城中流言既起,於姑娘清誉有损,日后还是少来我这陋室为宜。”
    荀萱一愣,看著陆离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顿时涌起无限的委屈与失落。
    眼圈一红,跺脚道:“先生是嫌我烦扰了吗?我偏要来!”
    说罢,竟是转身跑了出去。
    陆离看著她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麻烦,总是会自己找上门来。
    他虽不惧,却亦不喜。
    然而,他深知,这小小的风波,不过是鄴城巨大漩涡中泛起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泡沫。
    真正的暗流,始终盘踞在那座巍峨的丞相府中。
    他的神识再次投向那个方向。
    气运之龙依旧咆哮挣扎,而那龙首所向的南方,水泽之气愈发氤氳不明,隱隱传来惊涛拍岸之声。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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