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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武曌的坦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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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8章 武曌的坦白局
    李贤捏著那份关於大安宫急报的素笺,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本想叫上绣娘一起去大安宫探望武曌的,但想了想,最终还是独自朝著大安宫而去。
    此时的大安宫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宫人们低头疾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药味,似乎混合著某种衰老与腐朽的气息。
    李贤挥退了所有內侍宫人,走向了那些低垂的帷幔。
    帷幔后的凤榻上,那个曾经威仪赫赫、令天下战慄的武周皇帝,如今只是一具躺在凤榻上、盖著锦被的枯瘦轮廓。
    李贤走近,几乎认不出那是武曌。
    实际上自从李贤知道刘建军把精盐替换成“假盐”后,李贤就再没来大安宫拜访过了,每日的问安,也是由绣娘代劳。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武曌。
    並且,李贤相信,在自己知情的情况下,自己绝对瞒不过武盟。
    这无关武墨的智慧,仅仅只是因为自己从小到大就生活在武墨的眼皮底下,武墨对自己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他自己。
    同样的,自己的一言一行,甚至是一些微小的习惯,武墨都能轻易看穿。
    他怕。
    但现在,他看著那具枯瘦的轮廓,心里忽然就不“怕”了。
    李贤形容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样的武墨——有点可怜。
    “皇帝来了?”
    锦被略微蠕动了一下,武曌似乎连翻身这个动作都有些困难,从李贤的这个角度看去,依旧只能看到半张如枯木一般惨白的脸。
    “嗯。”李贤轻轻应了一声。
    “走近些————让阿娘看看你。”
    武曌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李贤却莫名的心颤了一瞬间。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日月,武曌没有对他自称过“阿娘”这个词了。
    这一刻的武曌,似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
    李贤心里有点复杂,他不確定武墨到底是不是在演戏。
    他不蠢。
    至少在刘建军和武曌之间耳濡目染了这么久之后,他已经足够警惕。
    就好比上一次,武曌对他突然的柔和,他事后也反应过来了那是武曌企图让自己放鬆心里防线后,套出刘建军是如何下毒的心理战术。
    他不確定此刻的武曌,是不是在故技重施。
    他的脑子里出现刘建军的话:“对那老娘们儿怎么警惕都不为过。”
    但他的身子却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榻前。
    在短暂的犹豫后,李贤还是坐了下去。
    武曌的面容更加清晰。
    她似乎是真的老了,或者是病了,整个人看著失去了精气神,苍白的脸上隱隱可见青紫色脉络,衬托得她的面容有些可怖,那目光也不像从前那般锐利逼人。
    “瘦了。”她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嘆息,“这几个月————很辛苦吧?”
    李贤微微一怔。
    “阿娘这短时间虽然一直都待在大安宫养病,但外界的事也听说了不少,大唐————现在很富饶。”
    李贤恍然。
    原来武墨以为自己这段时间没来探望她,是忙於政务。
    李贤刚想说些什么,但武曌却再一次翻身,尝试著坐起来。这次,李贤没能就这么看著,他伸手,將武曌搀扶著坐了起来。
    当武墨单薄的脊背落入他手中的时候,李贤心里的第一反应是惊讶。
    武曌竟然已经瘦弱到了这种地步,他只是稍稍用力,就將她扶直了起来。
    再一次的反应也是惊讶。
    武曌的身体竟然已经虚弱到了这个地步,她甚至几乎是將全部的重心放在自己的手上,才能勉强坐直。
    最后,才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痛惜。
    “真像啊————”
    武曌忽然就直勾勾的盯著李贤,那眼神里的柔和,甚至让李贤感到陌生。
    他从未在武墨眼里看到这样的柔和。
    “你和你长兄,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这双眼睛————”武曌努力的將手抬起来,攀附在了李贤的脸上。
    这让李贤愕然。
    “我是你的阿娘,亲娘。”武墨又突兀的开口。
    李贤瞪大了眼。
    “阿娘虽然老了,但我不傻。”武曌的眼神从李贤脸上挪开,望向了屋顶,那眼神很空洞,但似乎又看到了什么,“你自小是什么样的性子,阿娘是最懂的。”
    她顿了顿,又接著道,脸上还带上了一些笑意,温和的笑意:“你看阿娘的眼神,就像是渴望吃糖,但却吃不著的孩子。”
    李贤抿了抿嘴,没说话。
    “但后来有段时间,你看阿娘的眼神,就带上了一些困惑,一些茫然,那时,阿娘就知道,你是对自己的身份產生了怀疑。”
    李贤依旧没说话。
    “不用怀疑,你是阿娘亲生的,这一点,阿娘比谁都要清楚。”武曌的目光又落在了李贤身上,那眼神带著眷念:“你和你长兄是这么的相似,又怎么可能不是一母同胞呢?”
    这次,李贤刚想开口,他脑袋里有太多的疑问了,可武曌却又无力的摇了摇头,道:“你可是想问阿娘为何从小就待你不好?”
    李贤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
    这的確是他一直以来的困惑。
    虽然父皇跟他解释过,说是因为自己从他那里得到的是宠溺,所以武曌只能在他面前树立起严苛的形象,因为他是天家的子嗣,一味的宠溺是不行的。
    但这个理由,也仅仅只是说得过去罢了。
    他不是太相信,尤其是听过刘建军的分析后。
    “因为你和你长兄太像了,看到你,我便会想到他。”武曌说到这儿停顿了许久,似乎是气力有些续不上,在胸口起伏了好一阵后才接著道:“看到他,我就想到————是我没护住他。”
    “阿娘当初为了爬上皇后的位置————付出了太多,太多。”
    她摇了摇头,不愿继续说往事,目光再次聚焦在李贤脸上,那柔和褪去,换上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你们太像了,像得让我————害怕。”
    李贤心里一颤。
    “害怕”这个词从未从武曌嘴里冒出来过。
    “阿娘这一生算计了许多,从昔日太宗皇帝身边的才人开始,就在算计。”
    武曌再没管李贤,只是自顾自的说著:“阿娘很要强,不甘心只是做一个区区才人,可太宗皇帝太耀眼了,耀眼到即便是阿娘,也远远入不了他的眼。
    “那时,阿娘就在想,要怎样才能入太宗皇帝的眼呢?
    “机会来了。
    “当时皇宫里来了一匹烈马,名唤狮子驄,连太宗皇帝也不能驯服,阿娘便站了出来,说陛下,我能制服它!””
    说这话的时候,武曌在笑,像是回忆起了当初的年少轻狂。
    “当时太宗皇帝很吃惊,我就趁著这个机会接著说,不过,我需要三样东西,第一,铁鞭,第二铁锤,第三,匕首。
    “太宗皇帝很惊讶,问我:这可不是驯马的东西,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啊?”从那一刻,阿娘就知道,阿娘入了太宗皇帝的眼,我当时便答道:陛下,这马如此暴烈,必须用特殊手段。我先用铁鞭抽它,如果它不服,我就用铁锤锤它脑袋,如果它还不服,我就一匕首捅了它!””
    武曌说到这儿,摇头轻轻笑了笑。
    “当时年少,只以为这样就能让太宗皇帝注意到我,可现如今想来,一个娇弱如花的小姑娘,说起话来却这么凌厉,这怎么行呢?果然,太宗皇帝只是留下了一句你真了不起”就离开了。
    “没有封官,也没有赏赐。”
    李贤沉默的听著这一切。
    这些东西虽然史官也有所记载,但从当事人的口中听到,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后来的事儿也就不必说了。”武曌嘆了口气,不愿多说太宗皇帝,转而道:“你父皇是个很好的人,他————和你长兄,有几分像。心软,重情,念旧。不像太宗皇帝,是天上的鹰,是山里的虎,让人只有仰望和畏惧的份儿。
    “跟著太宗皇帝,你得时刻绷著弦,揣摩他瞬息万变的心思,生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復,累————真累。”
    她微微摇头,又接著道:“可你父皇不一样,他会握著我的手,跟我讲朝堂上的烦恼,听我说些有的没的閒话,会因为我一句牡丹开得正好”,就命人將整个暖房的牡丹都移到我宫里来————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也愿意给,甚至————有些我不想他给,他却为了让我安心,硬要塞给我的。”
    李贤知道武曌说的是权力,是参与朝政的许可,是废王立武的风波,是二圣临朝的格局。
    “阿娘那时候————是真想过,就这样罢了吧。”武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恍如隔世的迷茫,“做个被他护著、宠著的皇后,看著弘儿、贤儿你们兄弟平安长大,承欢膝下————好像也不错。”
    她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消失了,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可是不行啊,这宫墙之內,从来不是你想安稳,就能安稳的。”
    “王皇后、萧淑妃的阴魂还没散尽,前朝那些老臣的眼睛,就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背上。他们看我的眼神,永远带著鄙夷,带著警惕,仿佛我这个从感业寺出来的先帝才人”,玷污了李唐皇室的高贵血脉。”
    她的声音里透出压抑多年的恨意,“他们可以接受一个平庸的皇后,却不能容忍一个聪慧、有主见,甚至能帮你父皇分忧的皇后!弘儿————我的弘儿,就是被他们那些所谓的礼法”、规训”,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流言蜚语,给活活压垮的!”
    提到李弘,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紧紧抓住被褥,指节都微微泛白。
    “他们说他仁弱,说他不像储君,说他————子不类父!字字句句,都是在剜我的心!
    是在提醒我,我的儿子,因为他的母亲是我,所以永远低人一等,永远要被人挑剔!
    “所以阿娘要爭!要抢!要把所有的权力都抓在手里!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统统闭嘴!我要证明,我的儿子,是天底下最尊贵、最优秀的继承人!谁再敢说三道四,我就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武曌的情绪波动变得剧烈,甚至接连喘了好多口气才缓过来。
    “可————弘儿就那么没了。”
    她的语气一瞬间变得颓然,“阿娘忽然发现,爭著爭著,抢著抢著,阿娘自己也不知道在爭什么了,阿娘好像————把自己也给丟了。”
    她喃喃道,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李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阿娘开始看谁都觉得是敌人,做什么都觉得不够稳妥,你父皇老了,病了,躺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依赖我————可我却觉得,那龙椅空著,比他在上面更让我安心。”
    “我把他当成了对手,把你们————也当成了潜在的威胁。我怕你们像那些大臣一样,觉得阿娘霸著权力不放,怕你们有朝一日,会为了那把椅子————对我举起刀。”
    她苦笑著,“你看,阿娘这一生,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算得自己眾叛亲离,算得亲生儿子————都要靠旁人下毒,才能解脱。”
    武曌这话说完,李贤突然就瞪大了眼。
    武曌————知道?
    “別作出这么大惊小怪的表情,你是皇帝,该有皇帝的样子。”
    武曌转头看向了李贤,笑容又变得温和:“阿娘想过东山再起,想过再把你推倒,甚至付诸行动过。”
    这话又让李贤沉默了。
    “所以,刘建军瞒著你毒害我,阿娘也是清楚的————只是,阿娘真的不知道他是如何下毒的,大安宫里的里里外外我都检查过,但我查不出————”
    说到这儿,武曌忽然释怀的笑了笑,语气又变得充满了自信:“但阿娘之前所做的那些行动,我相信他也查不出,从这点来说,阿娘没有败!
    “但现在,阿娘不想爭了。”
    武曌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李贤脸上,但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柔和,而是仿佛回到了当初皇帝的威严。
    “阿娘不適合做皇帝,至少和你相比。
    “短短两年时间,你就让大唐变得让阿娘陌生,阿娘相信,你会带著大唐走得更远——
    ”
    李贤刚想打断说这些都是刘建军的功劳。
    但武曌摇了摇头,又道:“不必妄自菲薄,知人善用,本就是皇帝最可贵的品德,但你知道阿娘是什么时候下定这个决心的吗?”
    李贤终於插上了话,他摇了摇头:“不知。”
    “从你没有来大安宫之后。”
    李贤愕然。
    “作为皇帝,光知人善用是不够的,最重要的,还是要心狠,哪怕是对待自己的至亲。”武曌温和的看著李贤,但说出的话却让李贤感到脊背发寒。
    “你知道刘建军对我下了毒,但却没有制止,这才是皇帝该有的样子。”
    她长舒了一口气,道:“明允————你现在,是个合格的大唐皇帝了,阿娘也该放手了。”
    说著,她努力地將手探向了榻下,摸出了一沓叠起来的纸。
    那些纸存在的时间应该不长,李贤能很轻易的分辨出来它们是长安学府的產物。
    洁白如雪。
    “这些是阿娘之前联络的官员、权贵名单,阿娘现在交给你,他们任凭你处置————”
    但这次,武曌还没说完,李贤就从她手中夺过了那些纸,看也没看一眼,就將它们凑到了一旁点著的烛台上。
    火焰很快就升了起来。
    那一叠纸,也在几个眨眼间就变成了灰烬。
    “阿娘。”李贤眼神坚定的看著她,“皇帝不该是这样的。”
    武墨的脸上露出愕然。
    但李贤却没有多做解释,站起身朝著大安宫外而去。
    临出门前,向著守在殿门旁的內侍吩咐道:“即日起,將大安宫的食盐,换成宫廷统一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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