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艰难险阻

    第122章 艰难险阻
    时间进入一九五六年底，凛冽的寒风中，前进厂南侧的六號车间一一那座为年產三千台手扶拖拉机而生的宏伟建筑，终於完成了主体结构的封顶。
    红砖外墙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实，高大的玻璃窗预示著內部充足的光线。
    从外部看，它已然是一座现代化厂房的雏形，气势恢宏。
    然而，厂房建成了，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真正的挑战，在於如何將这座空壳填满，赋予它生產的灵魂。
    按照最初雄心勃勃的规划，六號车间应配备当时国內领先、甚至部分来自苏联或东欧的成套设备。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
    从苏联或东欧订购大型压力机、精密齿轮加工工具机、自动化喷涂线等关键设备，涉及复杂的外贸谈判、技术指標確认、漫长的生產排期，以及更加漫长的海上运输过程。
    这些设备需要从黑海或波罗的海港口启运，辗转数月才能抵达中国港口，再通过內河航运或铁路转运至nc。
    这个过程，充满了不確定性，任何国际局势的微妙变化、港口拥堵、甚至恶劣海况，都可能导致交货期一拖再拖。
    在计划经济体制下，设备的进口、分配、运输都严格遵循国家计划。
    前进厂需要的设备，可能因为更重要的国家项目而被暂缓供应；也可能因为运输力量紧张，而在港口滯留。
    厂里除了发函催促、通过市工业局工作组向上级反映情况外，没有太多主动干预的办法，只能耐心等待。
    於是，出现了颇具戏剧性的一幕：宽阔的六號车间內部，大部分区域还显得空荡荡的，只有水泥地面和预留的设备基础。
    而少数已经安装到位的，多是前进厂能够自產或在国內解决的相对基础的设备，如部分焊机、
    台钻、以及用於部件预装的工作檯。
    车间的核心—总装配线还在调试，几台关键的“心臟”设备依旧查无音信。
    设备不齐，但生產任务不等人。
    上级的期望、农业合作社的订单、全厂职工的干劲，都要求六號车间必须儘快出產品。
    前进厂只能採取“边建设、边安装、边生產”的非常规模式。
    没有大型压力机，覆盖件成型就沿用魏长水师傅的“土办法”，用多台小压力机分步衝压加手工修整，效率低下，但对老师傅的手艺是极大考验。
    没有高效的自动化焊接平台，底盘大梁的焊接就靠工人们抱著焊枪，在简易工位上一点点完成，劳动强度大，质量稳定性波动也大。
    生產无法形成流畅的节拍。
    常常是等一批关键零件加工出来，才能进行下一道工序。
    物料流转不畅，工序衔接不紧，导致生產线时面“飢肠轆轆”，时面“消化不良”。
    月產量远远达不到设计目標，看著这个样子，能在1957年第一季度末实现月產几十台，就已经是了不起的胜利。
    在设备不全、主要依靠工人技术和责任心的条件下，保证產品质量的稳定性尤为困难。
    不同师傅焊接的焊缝强度可能略有差异，手工修整的覆盖件尺寸也存在微小波动。
    质检部门压力巨大，必须瞪大眼睛，严防死守，確保每一台下线的拖拉机都是合格品。
    这种“磕绊”的生產状態，让全厂上下都深刻而痛苦地认识到一个事实：没有独立自主的装备製造能力，没有掌握核心设备的生產技术，所谓的规模化、现代化生產，就是空中楼阁，处处受制於人。
    面对困境，前进厂领导层和技术骨干展现出极大的务实和韧性。
    厂长陈晓克在干部会议上说：“等、靠、要，解决不了问题！设备一时半会几来不了，我们就向內挖潜，把人的潜力发挥到极致！”
    一场围绕“提高技术、苦练內功”的群眾性活动在全厂，尤其是在六號车间展开：
    针对已安装的设备，开展“精操作、保质量”的劳动竞赛。
    老师傅与青工结对子，手把手传授技艺要点和绝活。
    装配线上，陈晓克和赵振华总结出详细的“装配口诀”和“自检互检流程”，要求每个工位的工人都能熟练掌握。
    利用生產间隙和业余时间，由技术科组织系统的理论培训。
    讲授机械原理、材料知识、公差配合、图纸识读等基础理论，提升工人的整体技术素养，让他们不仅“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鼓励工人针对生產中的瓶颈和难题，提出“小改小革”建议。
    例如，有青工改进了工具摆放架，提高了拿取效率；有老师傅设计了简单的辅助定位工装，提高了某道工序的精度和一致性。
    这些革新虽小，但凝聚了工人的智慧，也改善了生產环境。
    对於那些因设备未到位而暂时“閒置”的工人，並不让他们放任自流，而是组织他们进行模擬操作训练、学习设备说明书、甚至派到老车间进行相关技能的交叉培训，確保一旦设备到位，能迅速形成战斗力。
    儘管困难重重，但每当一台披掛著大红花的“工农—1型”手扶拖拉机，在工人们虽然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注视下，缓缓驶出六號车间的大门，奔赴广阔的农村时，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自豪。
    这些在“磕绊”中生產出来的拖拉机，或许在某些细节上还带著手工作坊的痕跡，但其核心性能、耐用性得到了田间实践的检验，依然是国內领先的產品，深受农民欢迎。
    它们承载的，不仅是前进厂职工的心血，更是在薄弱工业基础上奋力前行的中国工业精神的缩影。
    李国栋书记在一次全厂大会上动情地说：“同志们，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很艰难，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我们现在遇到的每一个卡脖子”问题，都是在给我们上课，告诉我们將来要把力气用在哪里！六號车间，不仅是在生產拖拉机，更是在为我们国家锤炼一支拖不垮、打不烂、能打硬仗的產业工人队伍！”
    这番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前进厂在六號车间的磨合与锤炼中，虽然步履蹣跚，却正以一种最扎实的方式，积累著迈向未来的宝贵资本一不是先进的设备，而是比设备更重要的人的技能、意志和信念。跬步虽慢，终致千里。
    石马高级社使用“前进牌”手扶拖拉机在秋收秋种中大显神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乘著秋风迅速传遍了南昌周边的县乡，甚至引起了专区和省里农业部门的注意。
    这个活生生的、发生在身边的成功案例，其说服力远超任何文件和宣传口號。
    往年秋收，各公社、合作社之间比的往往是“亩產多少”、“交公粮多快”。而今年，一种新的比较在田埂间的閒聊中悄然產生：“你们社里，啥时候也能弄台“铁牛”来？”
    石马社的田间地头，一时间成了“农业机械化”的露天展览馆。
    周边公社、甚至邻县的干部和生產队长们，纷纷组织起来，骑著自行车、或坐著公社的牛马大车，成群结队地来到石马社“取经”。
    他们不是来看风景的，而是直接下到田里，围著正在作业的“铁牛”仔细打量，问题一个接一个：“这机器一天真能割二十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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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犁地比老黄牛深多少？”
    “烧的是柴油？一亩地成本合多少？”
    “驾驶员好培养不？容易出毛病吗？”
    石马社的社主任老蒋和拖拉机手小赵，成了最受欢迎的讲解员。
    他们带著自豪的神情，一遍遍重复著机器的性能和带来的变化。
    当参观者看到那整齐的稻铺、深翻的泥浪，以及石马社社员们因为提前完成农活而得以全力投入水利建设的火热场面时，眼神中的羡慕和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这种眼见为实的衝击，彻底改变了很多人对“机械化”的模糊认识。
    它不再是遥远的口號或报纸上的图片，而是触手可及的生產力革命。
    拥有一台自己的拖拉机，从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迅速变成了一个必须儘快实现的、
    紧迫的目標。
    手扶拖拉机的需求瞬间被点燃，但表达方式却带有鲜明的计划经济色彩。各公社、合作社並不是拿著现金来厂里排队提货，而是迅速行动起来，走官方渠道。
    一时间，nc市工业局、省机械工业厅乃至更上级的计划部门，案头上堆积的关於“申请购置手扶拖拉机”的报告急剧增加。
    这些报告来自各个县、乡，盖著各级党委和管委会的红印，陈述的理由大同小异，却都无比充分：
    有的强调自己是“粮食生產基地”，需要机械化保障城市供应；有的突出“地广人稀”，劳动力严重不足；有的则以“学习石马社先进经验，爭当机械化样板”为由。每一份报告背后，都是一个公社迫切的期望和激烈的竞爭。
    据不完全统计，到1957年初，通过各种渠道匯总到省、专区一级，等待审批和分配的“手扶拖拉机”需求报告，已经达到了四五百台之巨！这个数字，对於任何一个刚刚起步的產业来说，都是惊人的。
    然而，与如火如茶的需求形成冰火两重天的是，前进厂六號车间的实际產能，却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儘管厂房已经建成，关键设备到位缓慢，生產流程仍在磕磕绊绊地磨合。
    工人们虽然干劲冲天，加班加点，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许多工序受限於设备和人手，效率难以大幅提升。整个1956年第四季度，六號车间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勉强实现了月產十几台的產量。
    经过努力，到1957年第一季度，產能有所爬升，但月產量依然艰难地徘徊在二十台左右。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面对四五百台的需求积压，即使不考虑新的订单，前进厂也需要不间断地生產近两年才能满足！这还不算期间因设备故障、材料短缺可能造成的停產。
    这种巨大的供需矛盾，给前进厂带来了空前的压力，也成了厂务会上最棘手的问题。
    销售科的负责人几乎天天被各地催问进度的电话和函件困扰；厂领导去市里、省里开会，也总要被问及產能提升计划。
    副书记张建军眉头紧锁：“同志们，现在是形势一片大好，需求旺得不能再旺！可咱们的產能，就像个小脚老太太，跟不上啊！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任务！满足不了农业合作化的需要，咱们就是失职！”
    书记李国栋相对沉稳，他分析道：“压力也是动力！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產品是受欢迎的。现在，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克服困难，全力提升產能！”
    厂里迅速採取了一系列措施：
    继续深入开展技术练兵和劳动竞赛，优化工艺流程。陈晓克带领技术科成立“產能攻关小组”，针对生產中的瓶颈工序，设计简易的工装夹具，儘可能提高现有设备的利用率和加工效率。
    在条件允许的工段，尝试实行“三班倒”工作制，人停机不停。
    在关键总装阶段，组织各车间骨干力量进行“生產大会战”，集中力量突击装配任务。
    通过市工业局工作组，积极向上级反映设备到位慢、关键零部件供应紧张等实际困难，爭取在设备调配、原材料供应上获得优先支持。
    在追求產量的同时，李书记和张厂长反覆强调：“越是任务紧，越要重视质量！前进牌”的口碑不能砸在我们自己手里！每一台出厂的產品，都必须是响噹噹的！”
    巨大的订单压力，像一副沉重的担子压在前进厂所有人的肩上，但也像一剂强效的催化剂，逼迫著这个年轻的企业快速成长。
    车间里灯火通明的夜晚，工人额头上滚落的汗珠，技术员们为解决一个难题而紧锁的眉头，都成为了前进厂在工业化道路上满跚学步、却又坚定前行的真实写照。
    这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它痛苦地揭示了新中国工业基础薄弱的现实，但也无比清晰地预示了农业机械化不可阻挡的歷史潮流。
    前进厂，正站在这个时代潮流的浪尖上，经歷著產能不足的煎熬，也孕育著未来突破的希望。
    陈晓克感觉这就是前进厂在练习內功，內外的压力之下，才能真正地让前进厂成长起来。
    也只有经歷了这些，中国工业人才知道如何建设大工业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