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流金岁月

    第214章 流金岁月
    走进房舍以后，越过文库外围的闸口，建筑內部设施保存的相对完好，有许许多多密不透风的铝隔层，把文库核心区域最为重要的东西隔开了一一相比自然界中的铜铁矿物，铝的製取条件更加苛刻。小陈在七十二峰发现了大量伴生铝铁矿，但是想要立刻利用起来，恐怕要重新走一条电解法的路，而且电解铝带来的废水污染问题在短期內也难以解决。
    广权仙尊所面对的困境也一样，在这个封闭的地下空间，要大规模开动重工厂就必须牺牲凡人的生活质量。铝金属的化学性质活泼，接触空气的一瞬间就会形成氧化膜，它极难生锈，罗平安在文库中看见的隔离墙和密封窗，几乎都是由蜂窝孔状铝板材，还有一部分不惧岁月的真金白银组成。
    一排又一排镶嵌进安山岩的密文箱柜整整齐齐的展现在罗平安和宝萍眼前。
    这里是海玉重工管理中心，大部分文献都是灵玉音声记录，辅以一纸说明书，每一年的物產入库出库，对外贸易走帐，b1综合体有关於工程工建的歷史文献也会留在这里。
    宝萍仙尊被这些金属密封箱晃花了眼，在水灵石的光源照射之下，整个文献库厅堂熠熠生辉，幽蓝光线在高大的墙体之间来回折射，照出天花顶板的雕刻纹路。
    这一刻，罗平安终於见到了广权仙尊的肖像。
    位於文献库穹顶正中央的位置，有抱著婴孩闭眼安眠的神像浮雕，广权仙尊的形象是披头散髮不修边幅，鬍子邋遢也没有穿里衣，不像盘古星的本土宗教，正神邪神要有冠冕珠花，要有裙带法袍甲冑兵刃—安明神族的主神除了一身皂黑色的睡袍，除了手里的婴儿，几乎是一无所有。
    要说这浮雕壁画的精细之处，则是雕刻者似乎要竭尽全力描绘出类似洞窟岩彩的质感，这种塑形手法使得广权仙尊的面孔变得模糊且抽象，就像是一片片蠕动的色块。
    他的衣服上留有各式各样的彩色金刚砂，工业法器名为刚玉，硬度仅次於金刚石的磨料，是炼钢系统常见的模具材料。
    除此以外，广权仙尊怀里的婴儿形象则更为抽象一—一这个小娃娃面带惊恐之色，就好像离了父母亲的怀抱，来到了陌生人怀中。
    孩子的神態带著明確的敌意和恐惧，形体鲜活生动，在广权仙尊的怀里扭动著，拼命的挣扎著0
    罗平安初次看到这张宗教艺术画时，心里那种诡异惊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一安明神族怎会把广权描绘成这种形象？更类似於黑暗邪恶的存在...
    交通署的检察官与两位旅客介绍领袖时，所用的词汇有优秀、值得信赖、贤明、软弱和急躁，也有温和、残忍、理智与傲慢。缺失了常见的神性，叫慈悲和善良。
    显而易见的是，在安山岩造物之中，曾经矗立於安明神族头顶的浮雕形象，肯定是经过了诸位交通署官员的裁定，是眾多综合体执政官点头同意的结果，更有可能的是一广权仙尊本人就是这么认为的。
    狂风骑士说，广权大神更愿意用恐惧心来控制人们。罗平安如此猜测一正因为广权没有勇气，没有强烈的控制欲，没有人之常情，丧失了这些人性，也仅仅只能依靠恐惧心来牢牢的锁死安明神族，使地下城市维持稳定健康的运行状態。
    陈富贵曾经这么告诫过罗平安，一个系统能够稳定的运行，其实它和人体很像。
    人的身体为了维持人形，保持代谢平衡，巨噬细胞与整个免疫系统互相配合，各类神经活动分泌激素，往往伴隨著各种各样的自毁行为，我们在自己吃自己，自己杀自己，在这危险又微妙的平衡中维持著每天的基础生命活动。
    社会也是如此，为了找到正確的解题方法，就有不同的解题思路。
    广权仙尊在安明族人面前，给自己塑造的神灵形象，应该就是传播恐惧的神—它来自远古时期弥留在生命心中的原始本能，也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精神刺激。
    因为恐惧而乖乖听话，被恐惧驱赶著，然后去做某些事一它摈除了贪狼星的幻想能力，七杀星的控制欲望，破军星的毁灭狂怒。如果生存问题成了头等大事，那么荧惑妖星散发出来的强韧生命力也会受到压制。
    无论是建筑风格，生產机构的主色调，或是这恐怖离奇的检察官川型血肉机器，创造这一切的广权仙尊，更加希望安明神族能沉浸在恐惧感中，时时刻刻都保持著精神高压一不受四颗妖星的侵害。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罗平安径直走向文库箱柜，开始逐级翻阅歷史资料。他与宝萍分头行动，从最基础的民政材料开始查验，再到后来年历表单一一核对。光是海玉重工业区的年表就有四千七百多年的歷史，短时间內根本看不完。
    在查阅文献库的过程中，老罗反反覆覆和小陈同学联络，这几千年的歷史一眼扫过去，也符合狂风骑士所说的橡胶为起点的工业革命史，其中又穿插了许许多多子项栏目的开发创新，盘古星化学元素的补全过程，还有数之不尽的材料应用实例。
    譬如一项发现，要经过数年的验证，从物理现象根据璇璣星的经验，结合盘古星的灵能规律，一起总结研究这个课题，花费半个世纪的时间，耗尽两代三代人的心血，最终成果才能为一个灵能基础公式盖棺定论。
    广权仙尊不是天才，他没有第二颗脑袋，如果要给地球现代文明定一个总结，那么確实就是经歷了数千年的沉淀，人口基础和科学理论相辅相成，才有了近代电气知识的突飞猛进。
    安明神族的领袖们也不是天才，他们与广权仙尊一起绞尽脑汁，要想像一些歷史中完全不存在的，找不到参考对象的东西—一这就好比陈富贵要佩县本地人理解现代商业逻辑，是对牛弹琴。
    要穿越到异世界搞工业，绝不是一颗脑子就能办成的事，搓水泥这件事很简单，找到一片渔场，粉碎海產贝类或许就能搞出一些半成品。
    但是要达到工业生產的標准，搞出成批量製造水泥的大机器，生產这些大机器的母机，製造完整的物流传输系统，让水泥成为一个民族的財宝一这就是广权仙尊生命迅速流失的原因。
    罗平安亲眼看到的妙光神山，它的每一处遗址特徵，每一个应用在公共场所的设施，每一处不属於盘古星球的特异点—一说到底都是广权仙尊数十年乃至百年才能想明白的现代科技。
    “我打不开这些柜门，武灵真君。”柳浮萍打断了罗平安的思绪。
    他从沉甸甸的灵玉和文件中抽身，来到了柳浮萍身侧，在文献库的最底层，找到了几个异常结实的柜箱。
    它们通体由黄金铸造，以柳浮萍的臂力居然拉不开。
    文献库的箱柜本身没有锁，这些箱体也没有保密机制，儘是一些工作文件，歷史书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为什么宝萍打不开这几个箱子呢？
    罗平安上去试了试，手指碰到黄金柜的时候，它给人的触感明显不一样。
    这些金子来自地球，並不是盘古星本土的物质，按照密度和硬度来算，一个四尺见方的大柜子，保守估计在盘古星有二十多吨重—一宝萍仙尊拽断手指头都拉不开它的推拉式柜门。
    武寰引擎照出一片香檳金辉，罗平安使出十成十的力气，安山岩地板裂开一道道缝隙，足趾抓出一条条皸裂的网格纹，慢慢推开这沉重的金柜。
    从箱柜之中，两人找到了更加古老的，来自万年以前的陈旧物件，或者说它们又老又新，是塑料真空袋封装的零碎杂物。
    有一本漫画书的碎页，有橡皮擦，几盒发黄的磁带，一台索尼相机。
    罗平安看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广权仙尊刚来盘古星的时候，隨身携带的东西。”
    一个手机游戏手柄，两块发黑的曲奇饼乾。四条充电线。
    做户外直播的手机支架，死侍的扭蛋小玩偶，一张珠海长隆水上乐园的纪念票。
    钱包和羊城通地铁卡，银行卡和身份证，还有半瓶跨越了万年时间，已经变成灰尘的意榛兹巧克力酱。
    单肩旅行包的碎布片，上边贴著三张亚克力牌，都属於手机游戏角色，一个是小火龙，一个是刻晴，还有一个是列克星敦號—一除此之外有一张纸片说明。
    [公元前二二七年，肩包挡住了超能力者的全力一击，后来按照我对灵能的分级，应该是一个化神老鬼，处在第四能级到第五能级之间—一—我得把它送进博物馆里供起来，它救过我的命。]
    另外一些塑料真空包装里的东西，以罗平安的观察力和想像力，很难分辨出它们的原形，已经过了太久太久，虽然隔绝了空气，这些物件之中残留的水分和微生物开始发威。偶然能见到层层叠叠的包装袋里露出一些纸张边角。
    [公元前四十七年，我有了第一个孩子，他换了两次牙。和盘古星的人不一样，留下来当纪念。]
    [公元一年，我造出了第一台蒸汽机，它只能运转几分钟，但是足够了一我把它坏掉的活塞捏成一个铁球，也要送进文献库里保存下来，这个时代属於我，所以年號我来决定。]
    [公元十二年，老婆的骨灰就留在这里，她得了肺炎，其实，我也不確定到底是不是肺炎，我不知道，我太蠢了。其他的老婆都变老了，她们都很伤心。]
    [公元九十五年秋，我想成仙，对死亡的恐惧让我失去了所有理智和耐心，我已经活了三百多年，具体是多久呢？我记不清了，糟糕咯。身体在慢慢衰败，它开始发烂发臭。我把所有的仁义道德都弃置於此，等到我神功大成再捡起来。]
    [公元九十六年冬，我不想成仙，换一个塑胶袋装点空气做做样子，把我的父母弃置於此，有机会进魔门么？我不当人了！]
    [公元九十七年冬，我连魔头都不想做，原来当好人难，当坏人更难。]
    如此一路看下去，广权仙尊在黄金柜里留下了不少类似的笔记，这些东西是他的人性。
    后来纸条目录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附录一样的说明文越来越少，能够留下来的物件也渐渐变成了灵玉，这些灵玉石母能经受时间的考验，它们的衰变期要比灵石更长久，能记录更多的信息。
    罗平安再去打开其他两个大箱柜，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荒诞感。
    一他就像一个考古学者，议题自始至终只有广权仙尊一个人，但是这个人的歷史记载，一开始是塑封太古时代的遗物，后来也有草纸黄页，再是羊皮卷，再到灵玉录音录像，从隨手笔记逐渐进化，变成正式的摄製环节。
    就像是漫漫时间长河里，並不是他在审视广权仙尊，而是广权仙尊透过了时光，正在与他交流。
    这种错愕的感觉就在公元一千七百七十一年春的灵玉图录之中显现出来。
    当古早时期的石母道具照出一些微弱的光线，罗平安第一次听到了广权仙尊的声音，同时看见了这位广东老哥的容貌。
    “远方的朋友！我正在用这个东西和你讲话！”
    “你听得到吗？这个东西叫灵玉图录，是我发明的，以后它应该有更好的，更便宜的版本。比如元精，比如灵石，它们也能开发出不同的功能。”
    “盘古星人能用这个东西远程通信，它的延迟很低很低。”
    “我相信石母可以作为量子场发生装置，我不懂高能物理和微观物理，我是个医学生，对量子物理的认知处於道听途说的水平，能创造出这种储存音声画像的道具，传播效率超过光速的神秘玩意，完全靠瞎矇。”
    “不过这瞎矇的过程，就要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说起了，一个东西它存在於我手边，我摸它几百年，总能搞出点成果。以后的盘古星人也能看上电视了，也能听广播，它可以记载这个时空中发生的故事，传播光影和声音，一切信息都能储存在这颗小小的石头里，它的速度要远超电磁波，在世界的另一边，有三位同道和我连线，我们同时用十二块灵玉互相验证，相隔七千多公里，它没有任何传输延迟—它比光还要快，或许回地球的方法，就藏在其中。”
    “就像是物理老师对著锡纸片说话，然后不断转动纸杯，在纸片上留下一圈圈痕跡。划痕就是录音，再次让它震动起来，老师的声音就能播放出来。”
    “这个灵能放大器太好用，我好像绕了一条远路，根本就不需要去还原地球的科技—一我也没那个本领，我不是爱因斯坦，也不是尼古拉·特斯拉，我写不出这个宇宙的相对论，我没有那种力量，我甚至忘了怎么利用比较原始的方法来测算光速，怎么去组装透镜呢？我不知道...我太蠢了...”
    “我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没办法想像出地球的天才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我只是一个手机没电，兜里没钱，身上不剩几块好肉的外地人...”
    他对著镜头，直勾勾的盯著罗平安，身上的衣服早就换成盘古星本土服装，没有配饰，十指有许多黑漆漆的油泥脏污。
    他的眼角有很多杂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跡，按照修行人的年龄来判断，他在录像的时候已经化神，背景则是一间炼器工坊。
    “我来自广东深圳，朋友，我要把这颗石母送到文献库去，它至少能保存十万年。”
    “人类想要为自己留下一块墓碑，保质期可能达不到十亿年標准。我只要十万年就行，把它藏到一个盘古星人难以打开的地方，同时你稍稍费点力气，也能得到它一那么我们俩就算通上话了。”
    “到了那个时候，我相信你会很开心的。”
    “因为我一点都不开心，我很难过一”
    ，——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没有人给我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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