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仙师

    第155章 仙师
    他將“高人”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带著一种显而易见的引战意味。
    “这位姑娘，从咱们打生打死开始，就一直坐在那儿，气定神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刘彪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您看这火烧的，烟这么浓，血都溅过去了，可她身上，连点灰都没有！这份定力，这份————乾净，嘖嘖，怕不是也对这培元丹，有些什么————特別的想法？”
    他阴惻惻地笑了笑，继续拱火：“前辈您神功无敌，自然不惧。但晚辈觉得，为了避免待会儿再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或者被什么人黄雀在后”————前辈您不如，先问问这位姑娘的意思？”
    祸水东引！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祸水东引！
    刘彪自己得不到，也绝不让谢孤鸿轻易得手！更关键的是，那个白衣女子从一开始就让他感到极度不安，那种超然物外的平静，在此刻看来愈发诡异。他看不透，也惹不起，但他可以借谢孤鸿这把锋利的“剑”，去试探，甚至————去剷除这个潜在的、更大的威胁！
    谢孤鸿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方才进屋，注意力第一时间便被培元丹和李默吸引，加之云別尘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完全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又恰好处於火光摇曳、浓烟瀰漫的视觉死角，他竟然真的未曾第一时间察觉那里还有一个人！
    此刻经刘彪这满怀恶意的“提醒”，他才將目光，真正转向了那个角落。
    初看之下，不过是个容貌出色的年轻女子，虽然气质清冷些，但在谢孤鸿这等阅尽江湖的人物眼中，也不过尔尔，还不足以让他真正动容。
    或许是个修炼了特殊心法、擅长隱匿的世家子弟，或者是某个隱世门派的传人。
    他正待开口一或许是叱责刘彪胡言乱语、挑拨离间；或许是隨口问询一句，打发这个看似“故弄玄虚”的年轻女子离开，免得碍事。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与云別尘那平静无波、近乎空明的眼神真正接触的剎那—
    谢孤鸿的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毫无徵兆地从灵魂深处窜起！
    不对！
    这女子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如同万古寒潭，深不见底，没有半分江湖人的警惕、
    恐惧、贪婪或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空明与————漠然。
    仿佛眼前这血腥廝杀、高手威压、仙丹诱惑，於她而言，不过是尘埃浮动，不值一顾。
    这种眼神，谢孤鸿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一丝警兆，如同冰线，瞬间划过他的背脊。
    几乎是本能地，作为一名顶尖武者，谢孤鸿下意识地催动了一丝自身的气机，向著云別尘所在的方向，极其隱蔽而谨慎地“探”了过去—这是江湖顶尖高手之间心照不宣的感知方式，用以试探对方虚实、修为深浅，往往无声无息，只有当事人能够察觉。
    他这缕气机虽然微弱，却凝聚精纯，是他数十年修为的精华体现，足以让他感知到绝大多数同层次甚至更高层次武者的內力反应。
    然而—
    他的气机刚刚触及云別尘身周三尺，就仿佛————泥牛入海！
    不，不是简单的消失！
    更像是————一滴水，撞上了一片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浩瀚汪洋，瞬间被包容、同化，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又像是————一缕微弱的气流，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高不可攀的巍峨壁垒！那壁垒並非主动反击，仅仅只是存在本身，就让他那缕试探的气机感到自身的渺小与微不足道，如同螻蚁仰望苍穹！
    “噗——！”
    谢孤鸿浑身剧震，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涨红，继而转为惨白，猛地倒退一步，一口鲜血竟抑制不住地喷了出来！
    殷红的血雾，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星星点点，染红了他胸前那片洗得发白的青灰色衣襟，也染红了他脚下污浊的地面。
    “前辈？！”
    “谢大侠？！”
    “这————！”
    这突如其来、匪夷所思的一幕，如同最荒谬的戏法，惊呆了屋內所有人！
    王老大、精瘦汉子、年轻剑客、两个行商、老樵夫————乃至黑风寨的刘彪及其手下马匪，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之中。
    他们看到了什么？
    堂堂“孤鸿剑”谢孤鸿！成名数干载、內力已臻化境、堪称江湖顶尖一流高手的谢孤鸿！他————他只是看了那白衣女子一眼，似乎————似乎什么都没做？然后，就————就吐血了？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不可思议！是天方夜谭！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那刺目的鲜血，谢孤鸿瞬间惨白的脸色，以及他眼中那根本无法掩饰的、如同见了鬼魅般的惊骇，都无比真实地摆在眼前！
    刘彪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他原本只是想祸水东引，让谢孤鸿去对付那个让他不安的女子，最好两败俱伤。
    可他万万没想到，结果竟然是这样！谢孤鸿，竟然连动手都没有，仅仅是一个照面，就————就受伤了？！那女子————那女子究竟是什么怪物？！
    然而，此刻的谢孤鸿，却根本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跡，也完全顾不上理会眾人那惊骇欲绝、如同看怪物般的自光。他內心的惊涛骇浪，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剧烈百倍、千倍！
    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那种深不可测、浩瀚如渊的感觉————那种完全超越了他数十年武道认知、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力量层次——————
    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来自师长口中、近乎传说般的词汇，猛地炸响在他脑海仙师！
    唯有那些超脱凡俗、餐风饮露、追求长生不朽大道的“仙师”，才可能拥有如此莫测的威能！移山填海、呼风唤雨或许有所夸大，但驻顏有术、青春常驻，对他们而言，恐怕真的只是等閒小事！
    而那种漠视凡尘、视眾生如螻蚁的眼神，那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触碰的力量层次————一切都对上了！
    电光石火间，谢孤鸿脑中一片清明，再无丝毫犹豫，也顾不上什么一流高手的顏面与尊严，更顾不上去想那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培元丹！
    巨大的恐惧之后，是更加巨大的、几乎將他淹没的激动与————机遇！
    他猛地向前一步，不是冲向培元丹，也不是攻向任何人，而是朝著云別尘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推金山倒玉柱般，直挺挺地跪拜下去！
    “咚！”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和污血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俯下身，额头紧紧触地，姿態谦卑到了尘埃里。那原本清癯淡漠、带著孤高之气的脸上，此刻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最纯粹的敬畏，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带著明显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坚定地响彻在骤然死寂下来的破屋之中：“晚辈谢孤鸿，有眼无珠，不知仙师驾临，冒犯仙威，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向神明祷告：“请—仙师——恕罪！”
    仙————仙师？！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屋內每一个凡俗之人的心头！
    王老大、精瘦汉子、年轻剑客、行商、樵夫————乃至黑风寨的刘彪及其手下，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们呆呆地看著跪伏在地、恭敬畏惧如同面对神明的“孤鸿剑”谢孤鸿，又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那个依旧静坐、白衣如雪的女子。
    这个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容貌极美却气质清冷的女子————竟然就是————传说中的————仙师？
    仙人？修士？超脱凡尘、长生久视的存在？
    巨大的信息衝击著他们的认知。江湖传说中，確实有关於“仙缘”、“修真”的只言片语，但那太过遥远，太过虚幻，几乎与神话无异。绝大多数江湖人终其一生，也接触不到那个层次，甚至怀疑其真实性。
    而此刻，一位活生生的、被谢孤鸿这等人物如此確认並跪拜的“仙师”，就出现在他们面前！在这荒山暴雨夜的破屋里！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
    荒谬感与震撼感交织，让他们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本能的、最原始的颤慄。
    云別尘对於谢孤鸿这突如其来的大礼跪拜，以及他那充满敬畏的请罪，神色依旧淡然如初，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谢孤鸿微微颤抖的背脊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清冷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中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直透人心：“起来吧。”
    三个字，平静无波。
    “我不过在此避雨，无意插手凡俗之事。”
    她再次申明了自己的立场，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谢孤鸿闻言，心中紧绷的弦猛地一松，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涌上心头。仙师没有怪罪！至少，没有立刻降下雷霆之怒！
    但他不敢真的就此起身。仙师说“起来吧”，或许是客气，或许是考验。他保持著最恭敬的跪姿，头也不敢抬起，声音愈发谦卑：“是，是！晚辈愚钝，唐突冒昧，惊扰了仙师清静。仙师胸怀广阔，不与我等凡夫俗子计较，晚辈————晚辈感激不尽！”
    他听著云別尘的话语，语气似乎颇为平和，並无怪罪之意，甚至————並不排斥与他对话？
    这个认知，如同一点星火，落在谢孤鸿那被压抑了数十年的、早已乾涸的心田之上。
    仙缘！
    这两个字，如同魔咒，再次在他心底轰然炸响，比刚才更加猛烈，更加灼热！
    数十载江湖漂泊，剑试天下，博得虚名。可武道之巔究竟在何处？先天之后是否还有路？长生之说可是虚妄？
    这些问题，如同梦魔，隨著年岁增长，愈发清晰，也愈发让他感到迷茫与绝望。他看似站得高，实则前路已断，望见的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迷雾与绝壁。
    而如今，一位真正的、活生生的仙师就在眼前！一个可能通往更高层次、窥见真正“大道”的机会，就摆在面前！而且，这位仙师看起来————並非那种完全无法接近、视凡人为螻蚁草芥的冷酷存在。
    巨大的、几乎將他理智烧穿的渴望，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猛地压过了最初的恐惧与敬畏，轰然喷发！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错过今日，或许此生再无第二次！
    谢孤鸿的心臟狂跳起来，血液在耳中奔涌轰鸣。他猛地再次以头触地，“咚”的一声，比刚才更加用力，更加决绝！
    “仙师在上！”
    他朗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而出。
    “晚辈谢孤鸿，蹉跎江湖数十载，虚度光阴，於武学一道，虽有小成，然早已至瓶颈，深感前路茫茫，如坠五里雾中，长生之望，更是镜花水月，遥不可及！”
    他语速加快，仿佛生怕仙师不耐：“今日得见仙顏，亲感仙威，实乃晚辈毕生之幸，三生修来之福！此乃天赐机缘，晚辈————晚辈虽自知资质愚钝，出身凡俗，污浊不堪，本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玷污仙听————”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恳切，甚至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悲壮：“然————大道在前，仙缘难遇！晚辈斗胆，恳求仙师！”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晚辈不敢奢求仙师垂青，收录门墙！只求仙师允准，让晚辈追隨仙师左右，为仙师鞍前马后，执鞭坠鐙，清扫庭除，侍奉起居！为奴为仆，绝无怨言！”
    为奴为仆！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在一旁王老大、刘彪等人的心坎上，让他们心神摇曳，震撼得无以復加！
    谢孤鸿，那可是“孤鸿剑”啊！是江湖上无数人敬畏、仰望、恐惧的存在！是足以开宗立派、称霸一方的一流顶尖高手！
    如今，他竟然为了求得一线机缘，甘愿自贬身份，说出“为奴为仆”这样的话！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又代表著那“仙缘”，对他而言，有多么巨大的吸引力？
    谢孤鸿的声音还在继续，带著最后的、全部的渴望：“只求————只求仙师閒暇之时，偶有兴致，能对晚辈稍加点拨，片言指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恳切，近乎哀求：“让晚辈————得一窥大道门径，知晓前路何方————於愿足矣！此生再无他求！”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保持著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石雕。將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命运，都交付在了那静坐白衣的一念之间。
    破屋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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