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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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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吻峡一役,匈奴单于阿提拉身首异处,联军主力顷刻间土崩瓦解的消息,如同草原上最迅猛的鹰隼,携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疾速传遍了北境战场的每一个角落。这消息本身,便是一把无形的利刃,彻底斩断了残存者最后一丝顽抗的念想。
    残存的匈奴各部,在经歷了神跡震慑、首领殞命的双重打击后,早已魂飞魄散,斗志全无。信仰的崩塌远比肉体的伤痛更为致命。他们望着南方那曾经充满诱惑与贪婪的土地,如今只感到彻骨的寒意与无边的恐惧。长生天的荣光似乎已彻底拋弃了他们,转而庇佑那拥有真龙与神凰的南方帝国。
    他们甚至无暇为伟大的阿提拉单于收敛尸身,便在几名倖存部落首领仓促而惊惶的带领下,如同被狼群衝散、失去了头羊的羊群,彻底陷入了混乱。他们丢弃了代表荣耀的狼旗,拋下了沉重的盔甲和掠夺来的财物,只顾着驱赶瘦弱的马匹,朝着北方辽阔而苦寒的故土没命地逃窜。
    一路之上,士气低迷到了极点,伤兵的哀嚎与妇孺的哭泣声不绝于耳,与呼啸的北风交织成一曲绝望的輓歌。昔日南下劫掠时纵马狂啸、视秦人如待宰羔羊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每个人的脸上只剩下茫然、恐惧,以及对那空中光辉凰影与大秦铁骑无尽的战慄。失败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深深鑽入每一个幸存者的心灵深处。
    经此一役,匈奴元气大伤,十不存叁四。当残兵败将终于逃回北境主力大营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温暖的篝火与慰藉,而是同样瀰漫在空气中的恐慌与绝望。倖存的各部首领于惊魂未定中紧急会盟,帐篷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雪前的死寂。争吵、推諉、指责之后,是更深的无力与茫然。
    最终,在一片萧索与悲凉中,阿提拉的弟弟——头曼·鞮汗,这位一向以隐忍与务实着称的王子,被推举为新的首领。他环视着帐内一张张惊惧未消、灰败绝望的脸孔,缓缓站起身,声音沉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雄鹰折翼,苍狼负伤,长生天的旨意已然显明。」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秦人得天神相助,其势不可挡。此时南望,非为勇武,实乃自寻死路,徒令部落血脉断绝!」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酷,却也透着生存的智慧:「活下去!只有活下去,草原的星星之火才有再次燎原之日!传我的命令:所有部落,即刻向北远遁!拋弃草场,拋弃荣誉,拋弃一切会拖慢脚步的輜重!我们要像雪狐一样隐匿,像冬狼一样忍耐,迁往更遥远、更贫瘠的漠北深处!那里没有肥美的草场,但有生存的希望!我们要在风雪中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等待苍狼再次露出獠牙的那一天!」
    这命令无比残酷,却是最清醒的选择。这头受伤的苍狼,发出一声不甘却隐忍的低嚎,终于彻底收起了它的獠牙,转身隐入了无尽的风雪与未知的北方,带着屈辱与復仇的火种,开始了漫长的流亡。
    而此时,奉秦王之命的蒙恬,正率领叁十万气势如虹、战意昂扬的秦军锐士,如同巨大的钢铁梳篦,开始横扫、梳理整个北境。
    他们的任务并非急于追击远遁的头曼残部,而是彻底清理、驱逐所有仍滞留于河南地(河套地区)及边境附近水草丰美之处的匈奴残馀部落,并以此为基,筑城设塞,将这片战略要地,彻底、永久地纳入大秦帝国的版图之中。
    站在刚刚夺回的一处丘陵之上,蒙恬身披玄甲,遥望北方苍茫之地,对身后一眾将领朗声道:「诸君!此战之功,非我蒙恬一人,亦非尔等任何一人!此乃王上圣心独运,天威所至!狼吻峡一战,王上与凰女大人亲临阵前,诛杀敌酋,扬我大秦国威,震慑蛮胡肝胆!吾等今日所做,便是要将王上打下的这片江山,牢牢钉死在我大秦的版图之上!」
    他声音激昂,充满了自豪与信念:「让我们的城塞,成为胡人不敢南望的界碑!让我们的土地,永享安寧!此乃旷世之功,尔等之名,必将随这北境长城,永载史册,荣耀大秦,万世不朽!」
    「风!风!风!大风!」
    麾下将士无不热血沸腾,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动原野。秦军的黑旗所向,那些零散的匈奴部落无不望风而逃,北境之地,在铁与血的秩序下,渐次安定。一个属于大秦的时代,正式在这片曾经胡马纵横的土地上,扎下了坚实的根基。
    与此同时,另一路大军在王賁的统帅下,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绕过狼吻峡的战场残骸,直扑代国都城。
    兵锋所向,沿途城邑望风而降,几乎未遇任何像样的抵抗。当王賁的大军最终旌旗招展、兵临代国都城之下时,所见景象却出乎意料的平静,静得诡异。
    代国都城的城墙之上,守军寥寥无几,且个个面无血色,眼神躲闪游移,手中的兵器更像是沉重的负累而非御敌的依仗。
    他们早已透过溃兵、商贾乃至空中不时飞过的秦军侦骑,知晓了狼吻峡那场惊天变局与匈奴惨败的细节。对秦军的恐惧,尤其是对那「神凰降世」传闻的敬畏,早已抽空了他们的斗志。
    然而,真正决定这座城池命运的,并非这些士卒,而是城内那些显赫的府邸之中,正在进行的一场激烈而短暂的争论。
    时间倒回数个时辰前,代国丞相府内。
    灯火摇曳,映照着十几张或苍老、或阴沉、或惊惶失措的脸孔。这些代国最后的贵族与重臣齐聚于此,空气中瀰漫着绝望、恐惧,以及一种极致的功利算计。
    「……降了吧!」
    一名鬚发皆白的老宗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恐惧,「狼吻峡一战,阿提拉单于授首,匈奴大军溃散!秦军兵锋正盛,更有……更有神兽助阵!我等凡俗之躯,如何抗衡天威?顽抗下去,唯有城破人亡,宗族尽灭一途!」
    「投降?说得轻巧!」
    另一名武将打扮的中年人猛地一拍案几,虽声色俱厉,却难掩底气的空虚,「我等乃赵氏宗亲,世受国恩!岂能不战而降,将先王基业拱手让人?有何顏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顏面?!」
    一位身材富态的贵族尖声反驳,他是城内最大的粮商,「顏面能当饭吃,能挡得住秦军的弩箭吗?黎将军,你口中的忠义,难道就是要让我们全城百姓、各家老小,都为你那点顏面殉葬吗?」
    他环视眾人,压低声音,拋出了最具杀伤力的诱惑:「诸位!莫忘了咸阳传来的消息!那位徐太医的『灵药』……秦王并非嗜杀之人,若能献城立功,将来未必不能求得恩赏,或许……或许还能得一线长生之望啊!」
    「长生」二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犹豫的天平。先前主张抵抗的将军也顿时语塞,脸色变幻不定。谁不想活?谁又不想活得更好、更久?
    一直沉默不语的代国丞相,缓缓睁开了微闭的双眼,声音沙哑而苦涩:「够了。」他深吸一口气,「秦将王賁的大军已至城外,我等……已无争论的时间了。是玉石俱焚,保全那虚无縹緲的忠义之名;还是忍辱负重,为满城军民、为自家宗族,谋求一线生机……甚至,更进一步的机缘?」他的目光扫过那位粮商,意思不言而喻。
    「……存亡之道,在此一举。愿与诸公共决之。」他无力地说道。
    结果,毫无悬念。
    因此,当王賁的大军刚刚列阵完毕,甚至未等这位主将下达攻城的命令——
    那沉重的、包裹着铁皮的巨大城门,便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作响中,被人从内部缓缓推开。
    数名身着素服、未配兵刃的代国贵族与官员,为首者正是那位丞相,他双手高举,托着一枚盛放着代国璽綬与户籍图册的铜盘,战战兢兢地步出城门。他们在王賁骏马前数丈处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土地上。
    「恭迎王师!天威浩荡,我等愚昧,受匈奴裹挟,抗拒王化,罪该万死!」
    丞相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却又强迫自己说得清晰,「今情愿献城归降,只求王将军念在同为华夏血脉,奏请秦王宽恕我等一时糊涂之罪!我等愿倾尽家资,以供军需,只求能戴罪立功!」
    王賁端坐于神骏的战马之上,冷峻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群匍匐在地、身体微微发抖的降臣,又越过他们,望向那洞开的城门后空空如也、寂静无声的街道。他心中一片瞭然:凰女大人的攻心之策,已然奏效。这座城池,已兵不血刃地拿下了。
    他微微頷首,声音平稳而充满威压:「既愿归降,便是我大秦子民。王上仁德,必不罪及无辜。起来吧。」
    随即下令:「王驍!接收城防,清点府库,张贴安民告示!严令各部,秋毫无犯,凡不抵抗者,皆不可骚扰!」
    「诺!」身后传来鏗鏘的应答声。
    大秦军队开始井然有序地开入代城,黑色的甲冑与旌旗如同潮水般涌入这座几乎不设防的城池,除了整齐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喧哗,展现出极高的军纪。
    王賁则未做停留,亲率一队精锐的黑鹰锐士,直奔代王宫殿。
    与城内的寂静相比,宫殿之内更是冷清寂寥得可怕。昔日的宫人侍卫早已散去大半,华丽的殿宇空空荡荡,唯有穿堂风呼啸而过,捲起几片零落的帷幔。
    代王赵嘉,独自一人端坐于空荡荡的大殿王座之上。他依旧穿着象徵王权的服饰,只是衣袍显得有些宽大不合身,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门的方向,失去了所有神采。案几上,放着一杯未曾动过的毒酒——那或许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听到鏗鏘的甲冑声与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逼近,他眼珠缓缓转动,看着大步走入、一身征尘与戎装的王賁,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苦涩至极、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终究…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乾涩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秦王…王上…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最后的赵王?」
    王賁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帝国将军不容置疑的威压:「王上有令,请代王移驾咸阳。」
    赵嘉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不是就地格杀,而是前往咸阳,这意味着他至少暂时保住性命,未来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他闭上眼,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屈辱,彷彿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是彻底斩断了过往所有的执念、挣扎与不甘。
    「也罢…也罢…苟全性命于乱世…罢了…」
    他喃喃自语,如同梦囈,缓缓地、艰难地从那象徵着权力与枷锁的王座上站起身,步履蹣跚而踉蹌地一步步走下台阶。
    王賁面无表情,一挥手。两名精锐士兵上前,并未加以镣銬,但仍以一左一右、名为「护送」实为押解的方式,架住了这位身形摇晃的最后赵王,将他带离了这座见证了他最后挣扎与屈辱的冰冷宫殿。
    代国,这个承载着赵国最后馀暉与执念的政权,就此无声无息地、近乎平淡地彻底覆灭,融入了大秦滚滚向前、无可阻挡的歷史洪流之中。
    而赵嘉的命运,终将由咸阳宫的那位绝世帝王,亲自定夺。
    《咸阳阳谋》
    北境的狼烟尚未完全散去,咸阳宫的章台殿内,已是一片新的战场。
    烛火通明,将偌大殿堂映照得恍如白昼,却也照不尽那堆积如山、几乎要触及穹顶的竹简。空气中瀰漫着陈旧竹木与新墨交融的气息,沉静而肃穆。这里,是帝国的心脏,每一卷竹简的展开与合拢,都牵动着万里江山的脉搏。
    嬴政端坐于玄黑色的玉案之后,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冕旒垂旒遮掩不住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他手握硃笔,运笔如飞,在一卷卷来自四面八方、载着六国故地信息的竹简上,落下或准或驳的批註。玄衣纁裳上的玄鸟暗纹,在灯火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并非因疲惫,而是因一种更深沉的、来自统治核心的烦扰。
    沐曦静立一旁,素手轻执玉壶,为他斟满温润的蜜水。她的目光掠过那两座愈发「壮观」的竹简之山,一侧是已批阅的,另一侧则彷彿永远也批阅不完,新的简册仍在不断送入。
    嬴政忽然停下笔,将手中一卷竹简重重置于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指向那如山的卷宗,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帝王慍怒:
    「齐楚燕赵,韩魏旧地…这些竹简,所载之物皆为『忠心』,然其形制,何其谬乱!」
    他随手拿起两卷:「这一卷,来自楚地,字体诡譎弯绕,如同鬼画符,需叁名文官连夜推敲,方能译出其意;那一卷,录自齐境,其斗、斛、尺、斤之数,与我秦制大相逕庭,还需另造册换算,繁琐至极!」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如同闷雷滚过殿宇:「更谬者,各国车轨宽窄不一!关东运送而来用以建造海舟的巨木、粮秣,至函谷关便需卸下,换车转运!费时费力,靡耗无数!如此下去,『希望之舟』何年何月方能扬帆东渡?!」
    这声质问,不仅是对物流不畅的恼火,更是对一种潜在分裂隐忧的警觉。文字、度量、道路的不一,便是人心与地域隔阂的具象化。
    嬴政霍然起身,步下玉阶,于殿中踱步,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出威严的弧线。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远,彷彿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整个天下的未来。
    「天下既归于一,」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开天闢地般的决断,「岂能容许此等谬乱存在?文字,当书同文!度量衡器,当统一度量!车辙往来,当车同轨!」
    「自此之后,四海之内,行同伦,书同文,车同轨!唯有如此,政令方能通达无阻,民心方能归于一统,帝国方能如臂使指,万世永固!」
    这番话,如同洪鐘大吕,响彻殿中。这并非询问,而是宣告。是一位帝王在扫平六合、一统寰宇之后,对如何真正「消化」这片广袤江山、缔造前所未有的「国家共同体」所下的最宏伟的定义。
    沐曦静静地聆听着,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惊诧,唯有瞭然与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沉的欣赏。她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极温柔、极会心的笑意。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眼前这个男人,注定会完成这一切。这不是她带来的未来,而是他骨子里便拥有的、超越时代的雄才大略。她只是恰好,站在了这里,见证了这歷史性的一刻自他口中诞生。
    她的笑容,是对歷史车轮如期转动的确认,更是对眼前这位千古一帝,最由衷的倾慕与礼讚。
    嬴政回身,恰好捕捉到她那一抹动人的笑靨。那笑容中有瞭然,有倾慕,更有一种跨越时空的默契,仿佛在说:我知你必行此事,亦知你必成此事。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帝王的宏图,与来自未来的知晓,在这灯火摇曳的章台殿中,达成了完美的共振。
    他心中激盪着开天辟地的豪情,忍不住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个轻如羽翼却重若山河的吻。那不仅是男女间的亲暱,更是一位旷世君主对唯一能理解其抱负的知音,最直接的情感馈赠。
    沐曦脸颊微晕,却并未退缩,眸中流光溢彩,静静承接了这份独一无二的荣宠。
    然而,嬴政并未沉溺于这片刻温存。那双深邃的眸子很快便恢復了清明,他深吸一口气,彷彿将方才那划时代决断所带来的澎湃心潮尽数压下,转身再度坐回那张堆积如山的玉案之后。帝国的重担,永远是第一位。他重新执起硃笔,目光扫向下一卷待批的竹简,神情专注,彷彿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宣告从未发生过,只馀殿中馀音嫋嫋,证明着歷史已被改写。
    时间在静默的批阅中悄然流逝,唯有竹简展开合拢的轻响与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点缀其间。不知过了多久,那摞高高的竹简似乎并未减少多少。
    「王上,该歇息了。」
    沐曦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一缕清风拂过略显凝滞的空气。她端着一盏温润的羹汤走近,指尖带着凉意与温柔,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为他紓解那因长时间凝神而再度紧蹙的眉宇。
    嬴政揉了揉眉心,难掩一丝疲色,却并非因劳累,而是因这甜蜜的负担。
    「曦,你看。」他指向身旁那几乎要顶到殿梁的竹简,「六国遗贵,为求灵药,人力、财富、户籍图册,皆源源不断送入咸阳。」
    随即,他冷哼一声,帝王的敏锐让他看穿表象下的暗流:「然,这些东西,于他们不过九牛一毛。其族中根基仍在旧地,门生故吏遍佈乡野。孤能镇其一时,岂能镇其一世?军事征伐,可亡其国,难亡其心。」
    这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军事征服可以摧城拔寨,却难以瞬间瓦解数百年形成的宗族地域势力。
    沐曦静静聆听,目光扫过那些记载着「户籍」的竹简,唇角却弯起一抹瞭然而明亮的弧度,如同夜曇初绽。
    她倾身,凑近嬴政耳边,呵气如兰,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的王上啊~徐太医的『九转还元汤』製成了,药性猛烈,若『必需得在六个时辰内』服用,药效方能达至巔峰,过时则散如云烟…与寻常补药无异…您说,那些散居六国旧地的贵人们,该如何是好呢?」
    嬴政执笔的手骤然一顿!
    硃笔尖端饱含的殷红墨滴,悬于半空,将落未落。
    他猛地抬头,眼中先是瞬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彷彿没听清她所言。随即,如同被一道划破混沌宇宙的惊雷直劈天灵盖,无与伦比的亮光自那深邃若渊的瞳孔中轰然爆发出来!所有的疲惫、烦扰、对隐患的忧虑,在这一刻被这道智慧的光芒彻底扫荡一空!
    「哈!哈哈哈哈——!」
    畅快淋漓、充满掌控一切明悟与狂喜的笑声,如同沉闷已久的龙吟,骤然爆发,震盪了整座肃穆的章台殿!连殿外的侍卫都为之侧目。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眼前这巧笑倩兮、却总能一语定乾坤的人儿揽入怀中,手臂环绕的力量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叹服!
    「妙!妙极!曦!你总是能给孤惊喜!」
    嬴政紧紧拥着她,声音因兴奋而低沉灼热,「好一个『六个时辰』!此乃阳谋之极致!他们非但不会怨懟,反而会感恩戴德、争先恐后!」
    沐曦依偎在他怀中,抬起头,眸中流光清澈,带着一种纯然为他分忧解烦的娇憨,软声道:「而且呀,王上,您想,他们若要长居咸阳,就近等候灵药,岂能不先遵我大秦法度?这咸阳城内,量布用秦尺,称米用秦斗,行文上书需用秦篆,往来车驾也需合乎秦轨…这可是最基本的规矩了。他们为了这『六个时辰』,自是会拚命去学、去改,生怕有丝毫行差踏错,耽误了天大的机缘。这『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推行起来,岂不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此言一出,无疑是将这阳谋的妙处推向了巔峰!不仅解决了人员迁徙的问题,更将文化与制度的统一巧妙地绑定在每个人的切身利益之上。
    嬴政闻言,眼中精光爆闪,更是畅快无比:「好!好一个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曦此计,环环相扣,洞悉人心,已臻化境!得卿如此,实乃天赐孤于大秦!」
    笑声渐歇,嬴政恢復帝王的沉稳与莫测,指尖轻敲案几,思绪如电:「然,此等精妙之局,其种子却不能由朝堂亲自播下。太过刻意,反惹疑竇,落了下乘。」
    他的目光转向殿外深邃的夜空,唇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洞悉人性的弧度,扬声道:「来人,传太医令徐奉春。」
    不多时,徐奉春便小跑着入殿,恭敬行礼:「老臣参见王上,参见凰女大人。」
    嬴政并未看他,只是语气平淡地吩咐:「徐太医,『九转还元汤』炼製之事,需加紧筹备。其中所需诸般辅药,皆需天下顶级珍品,太医院库存若是不足,也需早做计较,以免届时误了『药效巔峰的六个时辰』,徒留遗憾。」语调平常,却带着深意。
    徐奉春是何等机灵之人,闻言先是一愣,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药效巔峰的六个时辰』?这…这是何种讲究?老夫从未提及过啊…
    随即,脑中如同电光石火般劈过一道惊雷!他猛地意识到,这绝非简单的医嘱,其中蕴含的深意让他瞬间吓得肝胆俱颤,后背冷汗涔涔而下,内里衣袍瞬间湿透!
    (我的老天爷啊!那『九转还元汤』本就是老夫瞎掰扯出来的玩意儿,里头哪有什么非『冰雾草』不可的关窍!如今…如今王上金口一开,亲自给这虚无縹緲的灵药又加上了一道『六个时辰』的紧箍咒!这…这哪里是在说药理,这分明是…分明是在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啊!老夫我…我竟成了这盘棋上递消息的那枚棋子!)
    他越想越怕,这等牵扯天下权贵、动摇六国根基的绝密谋划,他竟被置于漩涡中心。
    但他脸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异样,甚至不敢让冷汗从额角滑落,只得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戳进胸口,声音极力压制却仍不免微颤:「老…老臣遵旨!王上思虑周详,老臣…定…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误了时辰!」
    从章台殿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中退出来,徐奉春脚步虚浮,几乎是凭着本能踉蹌地走回太医院。一进门,他便瘫坐在席上,大口喘气,接连灌了好几杯凉茶,才觉得魂儿稍稍归位,但后心那冰凉的湿意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才的惊险。
    他坐立难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王上那平淡的话语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果然,不出半日,便有数位消息灵通、携带重礼的权贵「恰好」前来太医院拜访,名为探讨医理,实则言语间极尽奉承与试探,杯盏交错间,旁敲侧击,只为打听那「九转还元汤」的丝毫奥秘。
    徐奉春看着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此刻却赔尽笑脸的贵人,心中更是雪亮,也更加恐惧。他知道,戏台已经搭好,王上正在幕后看着,而他这个被赶鸭子上架的「主角」,必须把这场戏唱得滴水不漏。
    他脸上堆起惶恐为难之色,先是摆出一副吓破了胆、守口如瓶的模样,连连摆手:「诸位大人莫要为难老夫!此乃宫中秘辛,王上严令,洩露半字,老夫这项上人头可就保不住了!」
    在被对方用重礼和「诚意」反覆「磨」了许久之后,他才彷彿终于被软化,屏退左右,紧紧关上门窗,做贼般压低声音,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我可是冒着杀头大罪」的惶恐与神秘,对围上来的眾人颤声道:
    「唉…诸位大人如此盛情…老夫…老夫就再多嘴一句,此乃千刀万剐的大罪啊!」
    他声音发颤,「那汤…神效无比,然…然药性至烈,如朝露曇花,须得在六个时辰内服用,方能锁住药力,成就完美道基!迟一刻,则药效十不存一啊!」
    他看着眾人骤变的脸色,继续添柴加火,掰着手指数道:「况且,莫只盯着那主药『冰雾草』与药引『圣涎』。辅药哪样不是天地珍品?百年的老蔘、天山的雪莲、西域的藏红花、南海的珍珠粉…样样都需提前备妥,品级稍有不足,便是云泥之别!老夫这太医院库房空空,届时王上恩赐下来,您若无药可煎,岂不…岂不痛失良机,辜负圣恩?」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眾权贵心中炸响!
    六个时辰!
    这个时限如同最紧迫的催命符,又像是最诱人的鉤饵。从齐楚燕赵旧地赶赴咸阳,路途遥远,绝无可能准时到达。唯一的选择,只剩下一个——
    举家迁徙,定居咸阳!还必须是离皇城最近、消息最灵通、交通最便捷之处!
    消息如同野火般在权贵圈子里无声而疯狂地蔓延开来,最终衝破了高门大户的围墙,化作一场席捲整个关中地区的迁徙风暴。
    咸阳城外,涇水河畔,原本寧静的官道如今车马喧嚣,尘土飞扬。
    一队队装饰华贵、却满是风尘的马车牛车绵延数里,吱呀作响。从楚地来的车驾上雕着蟠螭纹,齐地的车厢宽大异常,而来自燕赵的车辆则显得朴实刚健,如今却都混杂在一起,挤在通往咸阳的驰道上,缓慢前行。
    「快些!再快些!误了时辰,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一名穿着锦绣深衣、明显是某位齐国贵族管家的中年男子,正焦急地呵斥着驾车的僕役,一边紧张地护着车上沉甸甸的箱笼。
    路边简陋的茶棚里,几名本地老秦人模样的农夫歇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奇景。
    「额滴个娘嘞…这都是第几拨了?从哪儿来这么多阔气老爷?」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咂舌道。
    旁边稍显机灵的后生压低声音:「听说是关东来的贵人,都赶着来咸阳定居哩!」
    「定居?咸阳城里哪还有地儿给他们住?怕不是连耗子洞都抢破头了!」老汉嗤笑。
    「嘿,您老这就不知道了不是?」后生得意地卖弄刚听来的消息,「城里是没地儿了,可周边这地价,那是一天一个样!听说渭南那边一片荒坡,昨天都被一个楚国来的贵人用金饼砸下来了,眼都不眨!说是立刻就要起大宅子!」
    咸阳西市,原本就是商贾云集之地,如今更是热闹得快要炸开锅。
    来自六国的遗贵们带着海量的金钱涌入,几乎买空了市面上的所有高级建材——上好的秦川木料、蓝田的美玉、南山的石材…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本地商人们先是惊愕,随即陷入狂喜。
    「没货了!真的没货了!这位大爷,您就是要了小人的命,小人也变不出那么多楠木了啊!」一个木材行的老闆对着一位衣着华丽、口音古怪的韩地贵族连连作揖,脸上却笑开了花,「要不…您看看这批新到的松木?也是极好的,就是价钱嘛…比上月贵了那么叁成…」
    那些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宅邸,或者宅邸尚未建成的贵族们,则纷纷涌向咸阳内外的驛站和客栈。一时间,所有能落脚的地方都人满为患,房钱暴涨。往日里只接待行商脚夫的普通旅舍,如今门口却停满了贵族的马车,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弟们捏着鼻子,勉强住进略显简陋的房间,却无一人抱怨,只因他们离那「希望之地」咸阳,又近了一步。
    甚至连咸阳周边的卫星城镇,如櫟阳、云阳等地,也突然变得炙手可热。一些动作稍慢,或者财力稍逊一筹的贵族,眼见咸阳核心地带已无立锥之地,便退而求其次,在这些周边城镇大肆购地置业。他们挥舞着金饼和布币,同样以远超市价的豪阔手笔,瞬间拉动了整个京畿地区的经济。
    金钱如同流水般涌动,工匠、劳工的需求量激增,酒肆、饭馆、车马行无不生意兴隆。整个咸阳及其周边,都因这突如其来的移民潮而陷入一种奇特的、繁荣而忙碌的亢奋之中。
    六国遗贵脸上没有被强迫离乡背井的悲苦,只有一种生怕落于人后、错失仙缘的极致急切,以及对那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长生」之望,所產生的无限憧憬与焦虑。
    章台宫高处,嬴政与沐曦并肩而立,遥望着城外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
    「曦,」嬴政的声音平静而充满力量,「这天下人心,有时比千军万马,更好驱策。」
    沐曦微笑不语,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一场不费一兵一卒,却足以动摇六国旧贵根基、彻底巩固中央集权的宏大迁徙,就在这看似无害的「六个时辰」之约下,拉开了序幕。咸阳,这座帝国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吸纳着整个天下的养分,变得愈发强健而蓬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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