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为她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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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珠霍然抬头,“娘娘?!”
    “登第客栈的地契,以及旁边两处铺面的房契。”
    水仙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今日起,它们是你的了。”
    “不!奴婢不能要!”
    银珠像是被烫到般,立刻跪倒在地,“客栈是娘娘的心血,奴婢夫妇只是替娘娘打理,怎敢据为己有?”
    “娘娘,这万万不可!”
    水仙没有立刻扶她,只是静静看著她跪伏在地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
    隱隱地,她好似透过忠心的银珠,看到前世同样忠心的自己。
    殿內寂静,只有银珠压抑的呼吸声。
    终於,水仙倾身,亲手將银珠扶起,按回绣墩上。
    “这不是赏赐。”
    水仙直视著银珠通红的眼睛,神色真挚,“银珠,你听我说......这是姐姐给妹妹的嫁妆。”
    银珠的眼泪瞬间滚落。
    “你和周砚將客栈经营得极好,它如今的价值,早已远超当初我买下时的本钱,这是你们应得的。”
    水仙拿出帕子,替她拭泪,声音轻柔却透著坚持。
    “更何况......”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真挚的笑。
    “你有了这份產业,在周家底气更足。將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有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你在宫外站稳脚跟,生意做得越大,消息网铺得越开,在我身边……”
    她握紧银珠的手,“也永远是我的底气。”
    银珠彻底怔住。
    她看著水仙沉静如水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份馈赠,看似是莫大的恩赏与信任,是姐妹情深的见证。
    可更深一层......娘娘將登第客栈正式交到她手中,意味著从今往后,这条宫外最重要的眼线渠道,將由她银珠全权负责,直接对娘娘负责。
    这是託付,是信任,更是將她们主僕二人的命运,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
    银珠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与想要对水仙负责的责任。
    她再次起身,这一次,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娘娘放心。”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奴婢在,客栈在。奴婢活著一天,这条线就绝不会断。”
    ——
    银珠出宫后,水仙乘凤輦前往坤寧宫。
    自她被立为后,昭衡帝便下旨將坤寧宫东侧殿改为皇后处理宫务之所,而正殿则维持原状,作为象徵性的中宫场所,常用於祭祀或典礼。
    此刻东侧殿內,已堆了半人高的奏报、帐册与章程。
    水仙在紫檀木大案后坐下,只觉得自从有孕,已许久未曾坐在这里过了。
    自从回宫,昭衡帝便默许了她重新处理公务。
    水仙上手的时候,甚至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
    她效率极高。
    先批阅了女官学堂的扩建章程。
    硃笔一挥,准。
    又翻开后宫用度节流方案。
    自从昭衡帝解散后宫,后宫开销本已大减。
    这份方案却进一步细化,从灯油炭火到时鲜瓜果,逐项核定了新例,预计可再节余三成。水仙略作修改,將节余部分註明拨入慈幼局,供养孤寡,然后准奏。
    最后是太妃们迁往京郊行宫荣养的名单。
    太后离宫,后宫也解散了,几位年事已高,无子嗣依靠的先帝妃嬪上书请求出宫荣养。
    水仙仔细核对了每位太妃的位份、年例,斟酌著添减了几样用度赏赐,確保她们晚年无忧,又不至太过奢靡惹人非议。
    一个时辰后,案头堆积的事务已处理大半。
    水仙搁下硃笔,揉了揉微酸的腕子,正准备唤人添茶,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案角。
    那里压著几封从昭衡帝那边送来的,未及处理的零散奏报。
    多半,是跟后宫有关的奏报。
    她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封,是內务府关於秋季贡缎入库的例行稟报,估计是前些日子昭衡帝代她处理內务府事宜,如今水仙重新掌权,便將这些奏报从御案送到她的案头上。
    放下,又拿起下一封,是钦天监呈送的星象记录。
    第三封……
    水仙的手,顿住了。
    那是一封没有题头、没有署名的密奏,封口处用的火漆,纹样特殊。
    水仙虽然从未见过,但不知为何,在她看到那特殊纹样的瞬间,下意识想到了从南疆而来的阿娜。
    水仙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娜的信,怎么会送到她这里来?
    水仙瞬间想到了裴济川曾说过的,阿娜在替昭衡帝调养身体,且因涉及龙体,不便泄密,连裴济川都不曾知。
    估计,是宫人疏忽,將昭衡帝御案上的信件与那些內务府相关的奏报一同送了过来。
    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试探她?还是……昭衡帝今早说的“再无秘密”,竟包括了连这样的密奏也对她开放?
    水仙指尖冰凉。
    理智告诉她,不该拆。
    这是直呈皇帝的信件,她身为皇后,虽有协理六宫之权,却无权干预前朝乃至皇帝的私密事务。
    可是……
    “朕的江山,朕的身家,都交予你了。”
    “我们之间,从今往后,再无秘密,亦无需猜忌。”
    他今早的话,犹在耳边。
    那灼热诚挚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
    水仙握著那封信件,薄薄的纸张却似有千斤重。
    她该原封不动派人送还乾清宫。
    她该假装没看见,继续处理其他事务。
    可是……
    鬼使神差的,水仙的指尖,抚上了信封上的火漆。
    “啪。”
    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火漆碎裂,封口鬆开。
    水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沉静。
    她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
    纸张薄而韧,字跡是女子笔触:
    “太后凤体经臣与裴太医会同诊视,风寒已祛,沉疴渐消......”
    在信中,阿娜先提到太后凤体。
    “目前每日进参苓白朮散加减方一剂,辅以针灸关元、足三里,眠食渐安,脉象趋於和缓。预计再调理月余,可復旧观。”
    是阿娜的字跡。水仙认得。
    她继续往下看。
    “皇上龙体经数月调理,旧年寒症已近痊癒,精元旺盛,於子嗣上恢復如初。”
    看清后面的字的瞬间,水仙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於子嗣上……恢復如初!
    水仙握著信笺的手,一点点收紧。
    纸张边缘在她指尖皱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想起昭衡帝对她孕事的过度紧张,想起今早,他將私库印鑑、暗卫调度、全部交给她时,那诚挚无比的眼神。
    ……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再无秘密,是他终於背著她调理好了身体,可以孕育更多子嗣的底气。
    心,一点点冷下去。
    像是三九寒冬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冷到脚底,连指尖都冻得发麻。
    水仙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將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孤零零的一道。
    终於,她动了。
    水仙极慢的,將信笺按照原样折好,塞回信封。
    又取来一小块新的火漆,在烛火上烤软,仔细地重新封好口子。
    她的动作平稳,一丝不乱。
    做完这一切,她將密奏放回那叠零散奏报的最底层。
    然后,她拿起下一份待批的文书。
    是礼部关於祭天仪程的请示。
    她提起硃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殷红的硃砂墨,缓缓凝聚滴落。
    在雪白的纸笺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像血。
    ——
    昭衡帝提前下朝回来时,水仙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中银针引著丝线,却久久未落。
    绣绷上是一对戏水鸳鸯,才绣了半边羽翼。
    “仙儿。”
    昭衡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朝堂归来后的些许疲惫,却更添温和。
    水仙指尖微颤,银针险些扎到指腹。
    她放下针线起身,转身时脸上已浮起恰到好处的浅笑:“皇上今日回来得早。”
    “別动。”
    昭衡帝快步上前,將她按回绣墩,自己则在她身侧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罐,罐身素净,只以墨笔勾勒几缕云纹,“江南新贡的云雾茶,今年头一茬。朕想著,你该尝尝。”
    水仙接过茶罐,指尖触及罐身微凉:“这等小事,让宫人送来便是,何劳皇上亲自……”
    “朕想亲手烹给你喝。”
    昭衡帝截断她的话,自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走,去后头暖阁。”
    昭衡帝笑容深邃,满心满眼都是她。
    “今日朕当一回茶博士。”
    乾清宫后殿连著一处临水暖阁,三面开窗,窗外几株夏日盛开的纯白茉莉。
    阁內设著矮榻、茶案,帝后过去前,宫人便已將冰鉴挪到那边,风一吹过,煞是凉爽。
    昭衡帝褪下朝服外袍,只著明黄常服,挽袖净手,当真在茶案前坐定。
    水仙静静看著。
    她看著他取水、温壶......手法嫻熟得不像生手。
    沸水冲入茶壶的剎那,白雾蒸腾,茶叶在水中舒展翻滚,发出细微的声响,瀰漫诱人的茶香。
    “你何时学的烹茶?”
    水仙忽然问。
    昭衡帝抬眸看她一眼,唇角微扬:“前些日子,閒时翻了本茶经,又寻了司茶监的老宫人討教了几次。”
    他顿了顿,语气更柔,“总想著,朕学一学。待你身子再稳些,落雪时,朕陪你去梅林边的小亭,咱们围炉煮茶,看红梅映雪。”
    他说得寻常,仿佛这本就是夫妻间最自然不过的事。
    水仙却觉得心口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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