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基层困境（四）

    区长补充：“还有您之前提的用能权交易试点，我们不是反对，是怕操作不好引发矛盾。我们区里高耗能企业相对集中，如果配额分得不公，或者交易起来猫腻多，很容易出事。我们基层，最怕的就是不稳定。”
    肖北点点头：“你们的顾虑非常实际，也是我们市里在设计政策时必须充分考虑的问题。传统企业改造，不能只算技术帐、经济帐，更要算社会帐、稳定帐。市里正在研究的『绿色转型发展基金』和『稳企紓困』措施，会努力向改造企业倾斜。
    同时，对於改造带来的短期阵痛，比如產值下滑、人员安置，市里和区里可以共同研究过渡性支持办法。至於用能权交易，我们一定会在试点中，坚持公开公平公正，规则大家定，过程大家看，接受全方位监督。”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转型的决心不能动摇。重机厂这样的企业，如果不趁现在还有一丝喘息之机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將来可能连改造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们可以一起帮他们设计更稳妥的改造方案，比如分步实施、边生產边改造，或者先对最关键的环节进行升级。政府、企业、金融机构要坐到一起，共同想办法，而不是互相观望。”
    在东湖区的座谈，让肖北进一步摸清了基层在执行转型政策时的真实心態和操作难点。他更加確信，推动转型，不能靠行政命令压服，必须通过精细的政策设计、充分的利益协调和有效的风险共担，来凝聚共识，化解阻力。
    带著从北山、东湖等地收集到的第一手情况和鲜活问题，肖北回到市里。他没有急於召开大会部署，而是首先梳理了一份详实的基层调研报告，直陈当前转型政策在基层落实中遇到的 “中梗阻” 和 “最后一公里” 难题，重点突出了干部能力、政策协同、利益平衡、风险防范等几个关键瓶颈。
    他將报告分別呈送市委书记、市长和钱副市长，並在报告末尾附上了自己的初步思考和建议：包括启动“基层转型能力提升计划”、建立市级层面的跨部门政策协调与爭议快速处理机制、设计更为灵活的风险共担和利益补偿方案等。
    市委书记在报告上批示：“情况摸得准，问题抓得实。所提建议请钱、肖二位市长牵头，组织相关部门专题研究，儘快拿出可操作的具体办法。转型发展，必须上下同心，夯实基层基础。”
    钱副市长也打电话给肖北：“肖北同志，你这次下沉调研，很有价值。报告中反映的许多问题，確实是我们在办公室难以想像的。特別是基层干部的能力焦虑和政策执行的『合成谬误』问题，值得我们高度重视。我同意，我们需要儘快完善政策工具箱，並加强对基层的指导和支撑。”
    有了主要领导的认可，肖北开始著手推动几项具体工作。一方面，他协调市委组织部、党校，策划针对重点转型乡镇、街道干部的系列专题培训，不仅请专家讲政策理论，更安排他们到凌云、高新区等先行地区跟岗学习，甚至邀请像七星镇王书记这样的基层干部上台分享“实战”经验和教训。
    另一方面，他推动在市发改委下设一个“转型政策落地协调办公室”，专门负责收集基层反馈、协调部门政策衝突、跟踪项目梗阻问题，建立“基层点单、部门响应、限时办结”的快速通道。
    然而，就在他试图为基层“鬆绑”、“赋能”时，一个来自更基层——一个普通行政村的求救信號，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天，肖北正在办公室与財政局长商討如何优化对基层改造项目的资金拨付流程，秘书小周脸色古怪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著的信封。
    “肖市长，门卫室转来的，说是一个老农民模样的同志，指名道姓要交给您本人，放下东西就走了，没留名字。”
    肖北接过信封，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不是信，而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大字：《百湾村血泪帐——我们的地和我们的冤》。
    册子里面，是用各种信纸、作业本甚至烟盒纸粘贴而成的“帐本”，详细记录了一个叫“百湾村”的地方，近十年来土地被徵用、补偿款发放、村民上访等情况的流水帐，夹杂著一些模糊的照片和按满红手印的联名信。
    字跡不一，但情词悲切，指控镇村干部在征地过程中欺上瞒下、剋扣补偿，导致村民生活困难，多次上访无果。
    册子最后几页，用加粗的笔跡写道：“青天大老爷肖市长，我们听说您是给老百姓办事的好官。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才冒死向您告状。我们不敢去政府，怕被拦被打。求您派人来百湾村看看，听听我们老百姓的真话！我们全村老少，等著您！”
    落款是“百湾村一群有冤无处申的农民”，日期就是三天前。
    肖北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百湾村？他迅速在脑中搜索，想起来这是属於另一个县——南县的一个偏远山村，並不在他熟悉的转型重点区域范围內。但册子中记载的事情如果属实，那就是严重的侵害群眾利益问题，是基层治理的溃疡。
    他立刻打电话给市纪委书记老郑，通报了情况，並派人將册子的复印件送过去。然后，他让秘书小周立刻调取关於百湾村、以及涉及册子中提到的几次征地项目的所有公开资料和信访记录。
    初步查阅的结果令人不安：资料显示，百湾村所在区域近年的確有几个小型基础设施和农业开发项目，涉及部分土地徵用。
    县里和镇里的信访记录中，也確实有关於百湾村征地补偿的零星反映，但记录结论大多是“经查，补偿符合標准，已对村民解释到位”，或“反映问题不实，已劝导息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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