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唱双簧（上）

    皇极殿。
    山呼万岁的声音还在樑柱间縈绕，久久不散，文武百官依序起身，垂手而立，目光齐刷刷投向大殿深处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萧中天端坐在龙椅上，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微微抬了抬手，示意群臣平身，便靠回椅背，如同老僧入定。
    殿中一片寂静。
    落针可闻。
    这寂静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却让许多人心里七上八下，如坐针毡。
    萧寧站在工部侍郎的位置——大殿靠后，被前方那些穿著紫袍、緋袍的高官遮得严严实实，他微微抬眼，透过重重人影，看向了萧中天。
    他正老神在在的坐在了龙椅上，那张脸平静得如同古井，没有一丝波澜，可萧寧知道，这平静之下，藏著的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倒是殿中的其他大臣，此时正在交换眼神，正蠢蠢欲动，仿佛在確认谁先站出来，拉开自我保卫战的大戏！
    这些大臣，自然都是昨天上奏弹劾萧寧的那群人，且几乎都与平安坊那些帮派势力有或多或少的勾结和牵扯！
    特別是都察院的那几位御史，正微微侧身，彼此交换著眼神，那眼神里，有试探，有催促，也有隱隱的忌惮。
    同时六科给事中那边也是如此，几个人凑在一起，用极低的声音嘀咕著什么，时不时朝大殿后方的某个方向瞥上一眼——那是萧寧站的位置。
    太师府大公子，兵部侍郎周密，站在前列，他垂著眼，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可萧寧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正轻轻摩挲著左手食指上的玉扳指。
    一下，一下。
    那是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萧寧唇角微微勾起。
    看来，今日这场戏，主角不止他一个。
    终於，冯宝上前两步，扯著嗓子高喊：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那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
    这时，周密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都察院的官员，后者会意明了——太师府这是要让自己打头阵！
    “启稟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然而就在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微微抬起脚，准备出列时，
    一个突兀的声音，比他更快了一分！
    所有人一愣。
    萧寧也是一愣。
    因为出列的，居然是户部侍郎——冯万青。
    他记得那些帮派背后的京官里，並没有冯万青啊！
    现在他这个户部侍郎跳出来是几个意思？
    难道还有其他事？
    不可能啊，身为户部侍郎，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吧！
    不至於这个时候出来搅局吧!
    那这也太没眼力劲了！
    “不对......”
    萧寧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龙椅上的萧中天，萧中天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冯万青的出列，与他毫无关係。
    可他分明注意到，陛下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若非刻意观察，根本察觉不到。
    萧寧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果然不对劲。
    冯万青是户部侍郎，掌管国库钱粮，他这个时候出列，能有什么事？
    除非——
    萧寧的目光，落向大殿深处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又落向已经跪在殿中央的冯万青。
    他心中隱隱有了某种猜测！
    “冯爱卿，有何事要奏？”
    萧中天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著一股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意味。
    冯万青跪在地上，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无奈：
    “启稟陛下，微臣有本，关乎国本，不得不奏！”
    “哦？”
    萧中天微微坐直了身体，“说来听听。”
    冯万青抬起头，那张白净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愁容：
    “陛下，户部……没钱了。”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没钱了？
    国库没钱了？
    这可不是小事！
    萧中天的眉头，微微皱起：
    “没钱了？怎么会没钱？前些日子不是刚收了一批秋税吗？”
    冯万青嘆了口气，开始长篇大论地诉苦：
    “陛下有所不知，这批秋税虽然入了库，可转眼就出去了大半，西军，北军军餉，拖欠了三个月，再不发放，边关將士怕是要譁变，这一笔，就是八十万两。”
    “黄河水患，工部虽已修了堤坝，可后续的賑灾款项、难民安置，哪一样不要钱？这一笔，又是三十万两。”
    “还有年关將近，礼部那边催著要银子置办仪仗、採买贡品，说不能寒酸了，这一笔，又是二十万两。”
    “还有各部的俸禄，已经拖了一个月，再拖下去，怕是连御膳房的採买都要赊帐了……”
    他滔滔不绝，如数家珍，每一笔钱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萧中天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行了行了。”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冯万青的诉苦，“你就直接告诉朕，现在户部帐上，还有多少银子？”
    冯万青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回陛下……帐面上，还有二十万两，可这二十万两，是留著应急的，轻易动不得，真正能用的——”
    他抬起头，一脸无奈：
    “不到五万两。”
    不到五万两！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偌大一个大夏，国库里居然只剩五万两银子可用？
    这说出去，谁信？
    萧中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五万两？那明年开春之后的各项开支，怎么办？春耕的种子钱、军餉、官员俸禄、各地工程……这些加起来，少说也要一二百万两，你让朕去哪里找？”
    冯万青跪在地上，垂著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陛下息怒，微臣昨夜翻来覆去地算帐，发现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萧中天眼睛一亮：
    “哦？什么办法？快说！”
    冯万青抬起头，目光却有些躲闪，吞吞吐吐道：
    “只是这个办法……微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不当讲的？快讲！”萧中天催促道。
    冯万青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