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五十八章轮迴法则

    轮迴。
    这两个字从高德口中吐出时，整座议事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不是恐惧。
    是敬畏。
    三千大道，各有高低。
    五行、阴阳、生死、时空——这些是公认的“上三道”。
    而轮迴，恰恰是其中之一。
    与因果並列，与时空同源。
    “大王……”敖雪声音有些发颤，“你要悟轮迴之道？”
    高德点头。
    “在归墟之眼深处，炼化那孽龙骸骨时，我看见了一些东西。”他缓缓道，“不是它的记忆，不是它的怨念——而是它临死前，那一瞬间的『感悟』。”
    “它活了不知多少万年，杀戮无数，怨念滔天。但在被龙族镇压、即將陨落的那一刻，它忽然明白了——”
    “它杀过的一切，终將回来找它。”
    “它造下的孽，终將由它自己偿还。”
    “那就是轮迴。”
    他顿了顿。
    “可惜它明白得太晚。”
    “但我看见了。”
    “那一丝『感悟』，如今在我体內。”
    他抬手，按在胸口。
    “就在这儿。”
    “等我去悟透。”
    眾人沉默。
    良久，玄圭开口：“崖主，轮迴之道，非同小可。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惊才绝艷之辈，试图参悟此道，最终要么走火入魔，要么寿元耗尽，要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要么被因果反噬，魂飞魄散。”高德替他说完。
    玄圭点头。
    高德却笑了。
    “我知道。”他说，“但这就是我的路。”
    “第一缕融，是与雷霆相融。第二缕生，是自身为雷源。第三缕杀，是雷霆即杀伐。第四缕戮，是杀戮之道本身。”
    “四缕之后，我隱隱感觉到，雷霆与杀戮之间，缺了一环。”
    “那一环，就是轮迴。”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那片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雷霆至阳，杀伐至刚。但无论多强的力量，终究会消逝，会终结，会被时间磨灭。”
    “可轮迴不同。”
    “轮迴是『再来』。”
    “是消逝之后的重新开始。”
    “是终结之后的新生。”
    “若能將轮迴融入雷霆，融入杀伐——”
    他转身，望向眾人。
    “那我杀死的，终將为我所用。”
    “那我失去的，终將重新归来。”
    “那我走过的路，每一步都不会白费。”
    “那才是真正的——大道。”
    满座寂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他的话。
    良久，敖雪开口：“大王，你需要闭关多久？”
    高德摇头。
    “不知道。”
    “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百年。”
    “轮迴之道，不是靠苦修就能悟出的。它需要机缘，需要感悟，需要——经歷。”
    他顿了顿。
    “所以，我不打算闭死关。”
    “我要出去走走。”
    眾人一愣。
    高德道：“这世间，最能让人悟道的，不是静坐，不是苦思，而是——生死之间。”
    “我要去一些地方。”
    “一些……能让我看见『轮迴』的地方。”
    他看向玄圭。
    “洞庭湖底，那处洞天原址，当年崩碎时，有没有留下什么？”
    玄圭想了想：“有一些空间裂隙残留，但早已不稳定，贸然进入，恐有危险。”
    “危险？”高德笑了，“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危险。”
    他又看向龙桃。
    “小青丘那处桃花源，当年是怎么形成的？”
    龙桃沉吟道：“那是一处『死而復生』之地。据我感应，那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战，无数生灵陨落。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那些陨落者的精血与怨念，融入地脉，滋养出那片桃林。”
    “桃林开花时，我偶尔能感应到一些……残存的『执念』。”
    高德眼睛一亮。
    “死而復生……执念残留……”
    “那就是轮迴的痕跡。”
    他当机立断。
    “明日，我先去洞天原址。”
    “然后去小青丘。”
    “再去一些別的地方。”
    “凡是与『生死』有关之地，与『轮迴』有关之事——我都要去看看。”
    眾人纷纷领命。
    唯独敖雪，一直沉默。
    直到议事结束，眾人散去，她才走到高德身边。
    “大王。”她说。
    高德转头看她。
    敖雪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这次……会不会走很久？”
    高德怔了怔。
    他忽然意识到，敖雪在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他悟道失败。
    不是担心他走火入魔。
    而是担心——他走远了，不回来了。
    他想起当年在化龙池，救下敖雪的那一刻。
    那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小龙女，眼中只有绝望与仇恨。
    后来她跟著他，一路走到今天。
    从龙宫逃犯，到潜蛟崖护法。
    从四阶初期，到四阶中期。
    从孤身一人，到有了一群可以託付后背的同伴。
    她怕的，从来不是敌人。
    她怕的是——再被拋下。
    高德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
    “不会。”他说。
    “去哪儿，都会告诉你。”
    “走多久，都会回来。”
    敖雪抬头看他。
    血眸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光。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点头。
    “好。”她说。
    ---
    翌日。
    洞庭湖底，洞天原址。
    高德独自立於那片废墟之上。
    当年这里曾是灵气冲霄的秘境入口，如今只剩一片狼藉。
    玄圭说，这里有一些空间裂隙残留。
    他闭上眼，神识散开。
    很快，他感应到了。
    在废墟正下方百丈处，有一道极细的裂隙。
    那裂隙仅有拇指粗细，却散发著一股诡异的气息——仿佛连接著某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就是这里。”
    他运转雷元，身形化光，遁入裂隙。
    ---
    黑暗。
    无尽的黑暗。
    但与归墟之眼不同，这里的黑暗不是空的。
    它里面，有东西。
    高德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
    但无数光点，在他周围飘浮。
    那些光点五顏六色，有大有小，有明有暗。
    他伸手，触碰其中一个。
    轰——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那是一场大战。
    无数妖族与人族修士廝杀，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他看见一头巨大的龟妖，被三名金丹修士围攻，最终力竭倒地。
    那龟妖临死前，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画面消散。
    高德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记忆？”
    他又触碰另一个光点。
    这一次，是一场洪水。
    滔天巨浪吞没村庄，无数凡人被淹死。
    一个母亲死死抱著孩子，想要把他托上屋顶，但浪太大了，她力竭了，母子俩一起沉入水底。
    那母亲临死前，眼中只有绝望。
    画面再散。
    高德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了。
    这些光点，是那些陨落於此的生灵——最后的“执念”。
    它们死后，执念不散，化作这些光点，飘浮在这片空间裂隙之中。
    “这就是……轮迴的痕跡？”
    他闭上眼，静静感受。
    那些执念，有的愤怒，有的不甘，有的绝望，有的悔恨，有的——
    有的只是平静。
    仿佛在说：终於结束了。
    高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轮迴，不是死后去往哪里。
    轮迴，是死后留下的东西。
    是那些放不下的执念。
    是那些未完的心愿。
    是那些不甘、愤怒、悔恨、绝望——
    以及，爱。
    他睁开眼。
    “原来如此。”
    他不再触碰那些光点。
    他只是盘膝坐下，闭目入定。
    让那些执念，围绕著他。
    让他感受它们。
    让他——
    成为它们。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高德睁开眼。
    他的瞳孔深处，多了一丝极淡的灰色。
    那不是杀伐的漆黑，也不是雷霆的紫金。
    而是一种介於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虚无。
    “第五缕。”他轻声道，“缘起。”
    他起身。
    那些光点，依旧在他周围飘浮。
    但这一次，他能感觉到——它们不再只是“记忆”。
    它们是“因果”。
    是他与这片天地之间，最细微的联繫。
    他抬手，轻轻一抓。
    一个光点落入他掌心。
    那是一个小妖的执念——它临死前，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再吃一口母亲做的鱼羹。
    高德心念一动。
    一缕混沌雷光涌入光点。
    那光点微微颤抖，然后——
    化作了淡淡的虚影。
    那是一条小鱼。
    它在高德掌心游了一圈，然后消散於虚无。
    高德低头看著掌心，久久不语。
    “轮迴。”他轻声道。
    “不是让人死而復生。”
    “而是让执念——得以安放。”
    他转身，离开这片空间裂隙。
    ---
    接下来一个月。
    高德走遍了洞庭湖、云梦大泽、万兽山脉。
    他去过古战场，见过无数战死者的怨念。
    他去过瘟疫肆虐过的村庄，感受过那些无辜者的绝望。
    他去过天劫劈落的地方，看过那些渡劫失败者的不甘。
    他去过——
    小青丘。
    那处桃花源，確实如龙桃所说，是“死而復生”之地。
    无数年前，这里曾是一场大战的战场。无数生灵陨落於此，他们的精血融入地脉，滋养出那片桃林。
    桃林开花时，高德静坐其中。
    他感受著那些融入地脉的执念——它们早已不是怨念，而是化作了一种温柔的力量。
    让花开得更艷。
    让果实更甜。
    让这片土地，生机勃勃。
    “原来。”他喃喃道，“轮迴的尽头，是新生。”
    他闭上眼。
    第五缕“缘起”之后，第六缕，终於有了眉目。
    ---
    又一个月后。
    潜蛟崖水府，静室。
    高德盘坐於玄冰玉榻之上。
    他周身的气息，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紫金琉璃。
    也不再是紫金与漆黑交织。
    而是一种——
    混沌。
    仿佛天地未开之时，那一团混混沌沌的本源。
    他睁开眼。
    瞳孔深处，那抹灰色，已经化作一缕淡淡的雾气。
    “第六缕。”他轻声道，“缘灭。”
    缘起缘灭。
    因果轮迴。
    他终於明白了。
    轮迴之道，不在生，不在死。
    而在“联繫”。
    他与这片天地之间的联繫。
    他与那些执念之间的联繫。
    他与敖雪、玄圭、龙桃、龟三千——所有追隨他的人，之间的联繫。
    那些联繫，就是轮迴。
    他抬手。
    掌心，一缕混沌雷光浮现。
    那雷光中，隱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纹路——那是因果的痕跡。
    他心念一动。
    雷光化作一朵莲花。
    莲花绽放，有二十四瓣。
    每一瓣上，都有一道淡淡的身影。
    那是他这一路走来，遇见过的、並肩过的、战斗过的、杀死过的——所有人。
    “轮迴。”他轻声道。
    “不是力量。”
    “是——记住。”
    他站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洞庭。
    他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敖雪的那一刻。
    那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小龙女，眼中只有绝望与仇恨。
    如今她站在他身边，眼中有了光。
    那就是轮迴。
    是他种下的因。
    也是他结出的果。
    “第七缕。”他喃喃道，“还差最后一缕。”
    “一丝完整大道。”
    “还需要什么？”
    他沉默。
    良久，他忽然笑了。
    “还需要——”他说，“一场生死。”
    他转身。
    推开静室的门。
    门外，敖雪正在守候。
    见他出来，她微微一怔。
    “大王？”
    高德看著她。
    “敖雪。”他说。
    “在。”
    “陪我走一趟。”
    “去哪儿？”
    高德抬头，望向远方。
    那方向——
    是迷魂鬼沼。
    不。
    是迷魂鬼沼更深处。
    是云梦大泽最危险的地方。
    是当年天妖教主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
    是——
    九幽龙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