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一声祖唤惊魔头

    陈根生素来不惧世间有他人通晓《血肉巢衣》。
    大抵是篤定莫挽星无法亲自取他性命，故而心神安稳，波澜不惊。
    然待她提及那二字神通，復又將那《血肉巢衣》施展出来。
    陈根生霎时悚然。
    莫挽星神色如常。
    天际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层灰濛濛的雾气，隱约似有昆虫的气机。
    陈根生猛地抬头。
    “仙虫不怕陈景意？”
    莫挽星看著他，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怜悯。
    “仙虫是没有灵智的。”
    陈根生最是识时务，大喝一声。
    “此处无我！”
    莫挽星站在水面上，並未追赶。
    下一瞬，陈根生的身影已出现在一处幽深海底。
    “凭神……”
    二字口中咀嚼，只觉满口苦涩漫溢。
    终究是该动用此术，还是暂且按捺？
    周遭的光亮尽数隱没，唯有成百上千的海兽，在黑暗里仓皇奔逃。
    两个时辰倏忽而过。
    陈根生自水中破浪而出。
    眼前是大黎国极东的一片荒滩。
    礁石嶙峋交错，怒浪拍打著滩岸，腾起的水雾之中，瀰漫著海藻腐烂的刺鼻腥气。
    远处的村落里，已经飘起了黑烟。
    正在此时，远处的礁石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老渔民背著鱼篓，步履蹣跚地走了出来。
    老头满脸褶皱，更诡异的是，他的肚子微微隆起，好像有什么重物在蠕动。
    “咳咳……”
    老头瞧见了坐在地上的陈根生，混浊的眼珠动了动，竟然没逃，反而一屁股坐在了陈根生对面骂了一句。
    “后生给老子口水喝。”
    陈根生懒得搭理。
    老头也没著恼，只是浑浊的视线在他那头黑红髮丝上转了圈，隨即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在那隆起的肚皮上抓挠了几下。
    “那老子自己找点喝。”
    他猫下腰张开缺牙的嘴，对著沙滩猛地扎了进去。
    滋溜。
    那滩水腥臭扑鼻，常人闻了都要乾呕，这老头却喝得起劲。
    最诡异的是，隨著老头的吞咽，他那本就隆起的肚子竟跳动了一下。
    老头撅著屁股又吸了一大口，这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
    乾枯的手掌捂住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子，嘴里断断续续地哼唧著。
    “难受……好难受啊……这肚皮快要给撑破了。”
    陈根生开口问道。
    “看你这身子骨，也不像是老蚌怀珠的年纪。”
    老渔民斜了他一眼，眼神里暴戾。
    他狠狠抓了一把肚皮，怒骂道。
    “管你屁事。后生家，管好你自个儿那头红毛，少打听老头子的內里。这年头，肚里有货那是造化，別是瞧著眼馋想来抢？”
    陈根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你里面有虫子。”
    老头脸色变了变，捂著肚子的手攥得更紧了，身子往后缩了缩。
    “你胡咧咧什么……这是仙丹！只要熬过这几天，老头子就能返老还童，能长生不老……”
    “你是成心见不得老头子好……”
    他一边骂，肚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那隆起的部位突然向外凸起一个尖锐小点。
    老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胸腹位置。
    一根黑漆漆、带著倒鉤的节肢，破开了一道血口子，正颤巍巍地伸到空气中，左右试探著。
    那节肢上掛著的淡黄黏浆，在日光照射下，散出种刺鼻的怪味，闻之令人作呕欲吐。
    “快看……这……”
    老头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
    他並没感觉到疼！
    “长出来了……老头子要长出神力了……”
    他颤抖著伸手去摸那根节肢。
    就在手指触碰的剎那，那节肢猛地收缩，隨后以更快的速度弹出。
    噗。
    老头的食指被齐根削断，血沫喷了满脸，他却痴痴呵呵地笑，把断指凑到嘴边贪婪吮吸，好似那是世间无上美味。
    “真甜……这味道…”
    陈根生往后退了几步。
    不过几息功夫，一股淡淡的炼气期气息，已经从那具腐朽的凡人躯壳里透了出来。
    老头惨叫一声，剩下的半截身子便开始乾瘪。
    眨眼间，血肉都被那只从他腹中钻出来的怪物吸食殆尽。
    陈根生站在三丈外，看著那团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皮的东西。
    心中居然有些亲切感。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只从老渔民肚皮里钻出来的黑影，在日光下迅速干缩硬化。
    那是只比牛犊还要大上一圈的螳螂。
    它浑身的倒鉤刺入沙滩，好像在寻找养分，本能促使它杀掉视线內的一切活物。
    陈根生皱著眉问道。
    “想吃东西？”
    那螳螂的前肢颤抖了一下，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扑上来。
    反而，它那三角形的脑袋低了下去，对著陈根生发出了一阵嗡鸣。
    “祖……”
    一声若有若无的波动，在陈根生脑海中响起。
    陈根生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喊我什么？”
    螳螂怪物，似是得到了回应便已心满意足，竟像是蒙受了恩赐，一对镰刀状前肢，此刻带起簌簌沙土，缩了回去。
    感觉极怪。
    “你方才喊我什么？”
    “祖……”
    又是那一声。
    陈根生往前迈了半步，足尖踢到了那带鉤的节肢。
    螳螂怪物非但没反击，反而极力收拢身体。
    陈根生忽然低头笑了起来。
    “起来。”
    牛犊般的螳螂怪物抽搐几下，颤巍巍立身，复眼闪动，儘是恭顺卑微。
    陈根生抬手指向近旁村落。
    螳螂歪头，展动背后薄膜翅翼，瞬息不见踪影。
    一炷香不到，村落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陈根生喃喃自语，话语被风揉碎，模糊不清。
    抬眼望去。
    先前那只螳螂已然归来。
    而它身后，竟还跟著三道黑影。
    同样牛犊大小，同样生著倒鉤节肢，同样振著颤动不休的透明薄翼。
    这三只本该互相吞噬、唯我独尊的凶戾之物，此刻却满是谨慎。
    “祖……”
    三道重叠在一起的波动，齐齐撞进陈根生的脑海。
    那种谦卑畏惧，就像是奴僕见到了主宰生死的君王，连抬头仰望的胆量都没有。
    陈根生蹙眉起身。
    一阵风捲地而过。
    他静立风间，黑红长发被吹得翻飞，遮了大半张脸。
    “愿为祖……猎杀眾生……”
    神识传递的信息，断续零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