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真正要趟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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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尚修的头陀行,不剃髮、不落须,活脱脱一个披散著乱发的苦行僧。
    歪斜的僧帽压在蓬鬆发顶,左手里攥著把捡来的蒲扇,扇骨断了两根,却仍一下下摇得勤快,仿佛那豁口里真能刮出点风来。
    右手捏著只焦黄酥脆的烧鸡,啃得满嘴油亮,隨手往补丁摞补丁的僧袍上抹两把,便抄起身边那只半人高的老葫芦——包浆厚润,泛著温润玉光,拔开塞子灌一口,浓烈酸甜直衝鼻腔,正是大周最糙也最解渴的洛神浆。
    咂咂嘴,又埋头撕下一大块鸡腿肉,嚼得乾脆利落,哪管什么细嚼慢咽。
    顾天白瞧著这摊子,心知店里几张桌空著,偏没人愿坐他那张——多半是被这邋遢和尚不修边幅的模样劝退了。
    可顾天白不挑,抬脚就过去落座。和尚见状,立马热络搭话,仿佛逮著个稀罕物,还从破袈裟底下变戏法似的摸出个油纸包,层层裹紧,打开竟是只酱得透亮、香气直钻鼻孔的鸭子,二话不说推到顾天白面前,大大方方邀他同食。
    顾天白虽不算娇气,可对著这满手油、满身味、满面胡茬的和尚,实在难以下箸,连连摆手推辞。
    和尚也不强求,自顾自撕鸭腿、灌酒浆,顺口问:“你是奔这远近闻名的蛋炒饭来的?
    还是衝著里屋那位老板娘?”话音未落,自己倒先笑出声,“实话说吧,我是为女人来的。”
    顾天白心头一紧,差点以为撞上拐子。可和尚似早看穿他那点少不经事的戒备,眨眨眼道:“自在寺的,放心,来这儿,只为参禪。”
    自在寺三个字,顾天白只听过些零星传闻,玄乎其玄,真假难辨,这话听来,便如雾里看花,信三分、疑七分。
    和尚却不管他信不信,兀自说得兴起:“旁人嘴上说老板娘,心里惦记的,还不是那一碗不卖第二份的蛋炒饭?你闻——你快闻!”说著闭眼深吸,一副陶醉模样,仿佛隔著三丈远的灶房,那锅气腾腾的焦香已扑进喉头,“连天子爷都悄悄遣人来买过一回,你说,能差得了?”
    顾天白不接话,只静静听著。
    和尚又凑近半分,压低嗓:“老板娘生得俏,可那些登徒子,谁敢伸手?你猜怎么著?”
    他仰脖灌一口酒,眼神忽地亮起来,像吊人胃口又怕冷场,索性竹筒倒豆子全抖出来:“她有真功夫!早年一把铁勺子,抡得呼呼生风,赶跑过七八个混混泼皮。这股子泼辣劲儿,和尚我啊,喜欢得紧!活了三十年,今儿才明白,自己要参的,原来就是这一门。”
    顾天白本对自在寺所知甚少,此刻倒被勾住了耳朵,听得入神。
    “念经是禪,打坐是禪,剃度是禪,苦行是禪,撞钟是禪,喝酒吃肉是禪,眼前这活色生香,也是禪。”
    “寻了三十年,悟了三十年,到头来才晓得,这才是我的道。”
    “娘子倩倩,佐酒下饭;娘子是禪,秀色可参。”
    “世人奔金银,那是参利;读书人熬寒窗,那是参官;江湖客纵马扬鞭,那是参名。我这自在和尚,单参她一人,不多不少,刚刚好。”
    “施主莫笑和尚囉嗦——你们这些闯江湖的,和这一盘蛋炒饭,其实没两样。那一粒粒白中透黄的米,就是形形色色的人;
    胡瓜丁、红菜头、碎鸡蛋,便是他们身上背著的恩怨情仇、鸡毛蒜皮;
    老板娘扭腰时衣角扬起的弧度,锅里溅起的油星,食客们半荤不素的调笑,才是把人、把事、把命,全都搅和到一块儿的滋味。”
    “这才是你们真正要趟的江湖。”
    当时顾天白分明瞥见和尚背后金光一闪,仿佛一句点化,便圆满了半生。
    如今再回想,他只想学那苦读人——吹灭读书灯,一身清辉照归途——拋开琐碎烦扰,带著姐姐去扬州,踏一趟江湖,尝一碗人间烟火。
    姐姐把木匣子轻轻搁在床边,双手按住床沿,抬眼一笑:“好奇什么?想去就去唄。”
    “嫌襄樊和武当离得太近,近得扎眼?”顾天白没点破,只把话含在唇边,轻轻一推。
    “怎么,非得我撕开脸皮讲透?”姐姐声音一沉,方才那点温软早散得乾乾净净,“难不成我会害你?”
    顾天白心头一紧,立马收声。
    打小到大,他极少见姐姐动怒——当年府里老僕失手摔了她视若性命的西洋药玉杯,那是整个大周独一份的贡品,她只淡淡道一句“罢了”。
    可不怒,並非不能怒;而顾天白比谁都清楚,这位足不出户便能扳倒京城四品大员的姐姐,真发起火来,骨头缝里都透著冷硬。
    早些年,大蒙东境白霫部叛乱,天子遣军平定后,將首领家眷尽数发落:男丁充边为卒,女眷则分赏各府为婢。
    顾家也领了几人,其中有个叫米朵尔的,据说是白霫王嫡出之女。
    这女子初入顾府时,仍端著昔日金枝玉叶的架子,对谁都不假辞色。
    派给她的活计,一概甩手不理,反倒吆五喝六,支使几个同来的旧仆替她劳作,自己倚在廊下嗑瓜子、晒太阳,悠哉得像在自家后园。
    下人怎么做事,顾家人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事办妥,谁动手又有何妨?偏就坏在这位主儿被拨进了顾天白院中,贴身伺候起居。
    顾天白本就不是那种拿腔作势的膏粱子弟,待下人素来和气,从不摆少爷谱。
    可米朵尔不同,她曾是万人俯首的贵女,如今却要伏低做小,心里那股子憋屈,日日翻腾。
    顾天白看在眼里,却懒得计较。他常年在外奔走,院中琐事,向来不愿深究。
    谁知这姑娘竟把他的退让当软弱,越发肆无忌惮。
    有回,她失手打翻姐姐亲手熬给顾天白的一碗雪梨清汤,汤水泼了一地。
    小事一桩,她却眼皮不抬,只朝旁人一努嘴:“收拾了。”仿佛那碗汤从未存在过。
    姐姐早听闻她种种跋扈,这回再不言语,当场命人將她拖进后山马厩,铁锁横贯,三日断食断水。
    那滋味,別说米朵尔,连顾府上下数十口人——主子奴才,无一不背脊发凉。
    自此,眾人望见那位平日话少、眉眼清冷的顾家二小姐,连呼吸都放轻三分。
    后来米朵尔虽仍有些改不了的骄矜脾气,可在姐姐跟前,乖得像只刚断奶的猫。
    不止下人怕她。就连家中最疼姐弟俩的老太爷,当年因对顾天白练功太狠,一日下来拉伤筋骨,惹得这位排行第三的顾家二小姐直接堵在他房门口,叉腰站足一个时辰,骂得老头子连饭都不敢露面吃,只让丫鬟偷偷塞进屋里。
    姐姐的火气,十回倒有九回是为顾天白燃起的。
    可顾天白心里门儿清——这火,他万万碰不得。当下垂眸敛息,只盼沉默能压住这场风雷,偏偏几句话勾得姐姐火苗又窜高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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