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不是傻子

    冰冷的脏水浸湿了她的后背，疼痛让她浑身发抖，意识渐渐模糊。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滚烫黏稠的黑暗里，身体忽冷忽热，无数根针在同时扎著她的骨头和血肉。
    好痛。
    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干得快要裂开。
    “水………”
    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沙哑破碎，细若蚊吶。
    黑暗中，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那凉意让她舒服地喟嘆了一声。
    紧接著，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脖颈，將她微微扶起。
    一个坚硬的、带著凉意的东西抵住了她的嘴唇。
    她渴极了，本能地张开嘴，温热的液体流了进来。
    她贪婪地吞咽著，那液体顺著灼痛的喉咙滑下，带来一丝久违的湿润。
    餵完水，那只手臂將她重新放平。
    额头上冰凉的毛巾被换了一块新的，驱散了些许灼人的热度。
    江晚秋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房间里，陆知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著床上的人。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將近一个小时。
    刚才，他听见她在梦里痛苦地呜咽，嘴里反覆念叨著还给我、別碰我。
    然后，她开始喊痛，喊渴。
    陆知宴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真的起身去给她倒了水，还像个保姆一样，一口一口地餵她喝下。
    看著她因为喝到水而舒展的眉眼，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他一定是疯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忽然又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梦囈。
    陆知宴的眉心狠狠一跳。
    他俯下身，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我不是……我不是傻子……”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委屈和不甘，眼角又一次滑下泪水，浸湿了身下的枕头。
    陆知宴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默。
    他看著她泪湿的脸，看著她即使在梦里也紧握的双拳，眼神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指尖传来的湿润和温热，让他触电般地收回了手。
    陆知宴想起在玉京星辰，她被自己强行拖走时，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不屈。
    陆知宴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默。
    他看著她即使在梦里也紧握的双拳，眼神晦暗不明。
    陆知宴站起身，绕到床的另一侧。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和迟疑，躺了下去。
    床垫柔软地陷落。
    他侧过身，面对著她。
    空气中还残留著那股苦涩的药味和她身上因高烧而散发出的热气。
    他伸出手臂，非常缓慢地，將那个蜷缩著的小小身躯，揽进了自己怀里。
    她的身体滚烫而柔软，贴上他冰凉的胸膛时，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嘆息，本能地向热源的反方向，朝他怀里缩了缩。
    陆知宴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从未这样抱过一个人。没有情慾，没有强迫，只是单纯地抱著。
    怀里的人很轻，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江晚秋坠入更深的梦境。
    那股將她拖入深渊的冰冷脏水消失了，无边无际的疼痛也退潮般散去。
    她感觉自己被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拥住。
    这个怀抱很安全，很熟悉。
    有一股清冽又乾净的气息，混杂著淡淡的、像是冬日阳光晒过旧书的味道。
    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男人的身影，男人的脸看不清，但那熟悉的衣著江晚秋不会认错。
    男人將她抱在怀中，用熟悉的动作安慰著她。
    爸爸就是这样抱著她，用他宽厚的手掌拍著她的背，哼著不成调的歌谣。
    江晚秋紧绷的神经彻底鬆懈下来，像一艘漂泊已久的小船，终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安全感让她积压了十几年，连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委屈，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把脸埋进那个坚实的胸膛，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和哭腔，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陆知宴浑身一震，垂眸看著怀里的人。
    她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口的睡衣上，细瘦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温热的眼泪很快就洇湿了一片布料，那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们欺负我……”江晚秋的哭诉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他们抢我的书包……把我的书都倒在地上……”
    “他们把我推倒……好疼……膝盖流血了……”
    她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囈语，將那些被尘封在记忆角落里的碎片，毫无保留地倾倒出来。
    陆知宴静地听著，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们……他们骂我……”江晚秋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抓著他睡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骂我是捡垃圾的……是没人要的废物……” 、
    “妈妈也不要我.....”
    “说我是傻子……”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泣不成声。
    那个深埋在心底，连对爷爷都从未说出口的伤疤，就这样被血淋淋地撕开。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只是安静了一点，只是贫穷了一点，就要被那样对待？
    她贪婪地汲取著这个怀抱里的温暖和安全感，仿佛要將这辈子缺失的父爱都一次性补回来。
    “我不是傻子……我真的不是……”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摇头，滚烫的脸颊在他胸口胡乱地蹭著，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孩子。
    陆知宴抱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那一声声压抑著巨大痛苦的哭诉。
    他胸口被她眼泪浸湿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著，一路蔓延，烧到了心臟最深处。
    他低头，看著在她凌乱髮丝间若隱若现的、通红的耳朵。
    黑暗中，陆知宴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收紧了手臂，將那个还在不停哭泣、不停呢喃著我不是傻子的人，更紧地、更小心地，抱在了怀里。
    陆知宴看著江晚秋，眼神复杂。
    他知道江晚秋过得不好，只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