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丟了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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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剎那间,无数念头如同决堤的洪流,衝击著云昭素来冷静自持的心防。
    震惊、恍然、与酸楚交织,然而紧隨其后的,却是更深的疑竇。
    裴琰之既是兄长,为何在京城隱匿多年,却始终未与母亲苏氏相认?
    是他当年遭遇大变,早已忘却前尘,不记得自己的真实身世?
    还是其中另有隱情,亦或是,他始终憎恨姜家和苏氏?
    千头万绪,纷乱如麻。
    所有的答案,都必须等到救醒裴琰之,才有可能得知。
    她压下翻腾的心绪,眼中一点深邃的银芒骤然亮起——
    玄瞳之术,开!
    裴琰之伤的,比她此前预估还要严重。
    他不仅仅是神魂受损,三魂七魄之中的“爽灵”一魂,竟然空空如也!
    云昭猛地收回灵力,脸色极为难看。
    失了“爽灵”之魂,即便她能修復肉身伤势,拔除阴煞,裴琰之也不会甦醒。
    爽灵若只是丟了,她还有办法找回。
    可若是被人强行拘走、彻底炼化,裴琰之就真没救了!
    哪怕日后有机缘甦醒,也只会彻底沦为一个口涎横流的痴傻之人!
    情急之下,她心神激盪,袖袍一扫,不小心带倒了旁边小几上的一盏清水。
    “哐当”一声轻响,瓷盏落地碎裂。
    清水泼洒出来,在青砖地面上迅速蜿蜒流淌。
    云昭下意识低头看去——
    水渍蔓延,隱约勾勒出坎(水)下兑(泽)上的卦象!
    水泽节卦,但此刻水覆於泽上,有泛滥成灾之象。
    且卦形不稳,隱隱透出变爻的痕跡,直指凶险!
    这偶然的“水卦”,竟也显示大凶?!
    云昭心头一沉。难道连上天都在暗示,兄长此次凶多吉少?
    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死后,她灵魂飘忽,眼见萧启策马率兵冲入皇宫,身边始终跟著一位同样英武的年轻將领。
    那將领的面容在梦里总是笼罩著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而萧启称呼他为“苏参將”。
    从前,她下意识在苏家人中寻找那男子行跡,却从未找到对应之人。
    如今细想,那人虽容貌模糊,但观其身形气质,不正是裴琰之?
    可为何,前世的裴琰之活得好好的;
    而这一世,他却早早地陷入如此绝境,命悬一线,魂魄离散?
    一个念头让她通体生寒。
    萧启绕过屏风,见云昭脸色苍白,不由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云昭,到底怎么了?”
    他目光扫过榻上的裴琰之:“你想救裴琰之,遇到难关了?
    告诉我,需要什么,无论是什么奇珍异宝、只要这世上存在,我萧启必定为你取来!”
    云昭微微摇首,回想起梦中场景,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曾以为,拔除萧启体內的七玄钉,救下他的性命,就等於改变了前世的命局。
    可如今看来,世事远非如此……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沈清翎的稟报声:
    “殿下,云司主,回春堂楚大夫、济世堂葛大夫,二位已请到,正在堂外候见。”
    云昭猛地回过神。
    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恢復了惯有的清明与锋锐。
    她並非因为得知裴琰之是兄长,才对他的伤势如此揪心——
    即便裴琰之只是寻常同伴,只是个陌路人,她也会竭尽全力救治。
    真正让她心神大乱的,是那个可怕的猜想:
    裴琰之今日的绝境,或许……正是因她逆天重生、改变命数所带来的反噬与劫难!
    心念电转之间,一股桀驁不屈的决绝,陡然升腾而起!
    是又如何?!
    那所谓的“府君”口口声声说她逆天而行!
    可她既已重活一世,早就是將所谓“天命”踩在脚下!
    若救兄长性命,非要再逆一次这天,再改一次这命,她便逆了又何妨?!
    她最后看了一眼裴琰之苍白的睡顏,似在无声立誓。
    而后毅然转身,在萧启的陪伴下绕过屏风,重新踏入公堂。
    *
    堂上,因为两位大夫的到来,气氛略有缓和。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两位老大夫,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云昭身上。
    “今日请二位老先生前来,是为借二位的医术与清誉,做一见证。
    世人皆知本官身负玄术,未免有人疑心本官以术法干涉,有失公允,
    故特请二位杏林泰斗,以纯粹的医家手段,验证一事。”
    云昭顿了顿,目光扫过殷家三人,最后落在赵悉身上:
    “请问二位老先生,在医家典籍与药材辨识之中,“童溲”与寻常成年男子的尿液,当如何准確区分?”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楚大夫和葛大夫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
    他们被京兆府衙役火急火燎地请来,本以为是要为哪位贵人诊治急症,或是勘验什么复杂的伤情毒物……
    万万没想到,就为了这?
    但见堂上气氛凝重,秦王殿下端坐一旁,赵府尹神色紧绷,那位殷大人脸色更是难看。
    而发问的云司主神情严肃,绝非玩笑。
    楚大夫沉吟片刻,率先抚须开口道:“云司主所问,確属医家可辨之列。
    可用『五灵脂』粉末少许,分別投入两种溲液中。
    童子之溲,可使五灵脂迅速溶解,溶液清澈;
    寻常之溲,则溶解较慢,且溶液易现浑浊。”
    葛大夫接口道:“若求稳妥,还有一法。
    取『向阳硃砂』微量,研成极细粉末,分置两处,再分別滴入待验溲液。
    童子元阳之溲,性纯且阳气足,能使硃砂粉末迅速均匀散开,色泽鲜艷;
    反之,则散开滯涩,色泽暗沉。
    此法在古医案中曾有记载,用以鑑別某些需用『童溲』为引的方剂真偽。”
    两位老大夫引经据典,皆是立足於医理,听得堂上眾人神色各异。
    赵悉越听,眼睛越亮,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脸上几乎要放出光来!
    他当即朗声道:“好!就依二位老先生所言!需要何物,京兆府即刻准备!本官愿意当场配合验证!”
    云昭目光转向脸色已然铁青的殷家三人:“诸位若无疑义,我们便当场一试,也好彻底了结这桩公案。”
    殷弘业脸色难看至极,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殷梦仙更是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赵悉——
    满京城谁人不知,寧远世子赵悉自小锦衣玉食,端得风流倜儻!
    且从前也没少见他呼朋引伴,出入勾栏瓦肆。
    他怎会还是个童子?
    她猛地抬脸,神色淒绝。
    “原来真是我误解了赵大人……”她声音颤抖,充满了悲凉,
    “赵大人……若有来世,妾身没有被那恶贼污了清白,定当乾乾净净,再与赵大人续此缘分!”
    说著,竟再次作势要向旁边的柱子撞去!
    萧启手中那盏一直把玩著的青瓷茶盏,化作一道青光,击在殷梦仙的腰间软麻穴上!
    茶盏一击即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飞回了萧启面前的桌上。
    盏中茶水,竟未洒出半滴!
    萧启看都未看瘫软在地、满脸惊骇的殷梦仙。
    他声音不高,久居上位的威压,却瞬间笼罩了整个公堂:
    “既然殷小姐口口声声,坚称自己失了清白,且此事牵扯朝廷命官,闹得沸沸扬扬。”
    即日起,此案便移交本王亲自接手审理。”
    “三位今日,便暂且『歇』在京兆府吧。本王,现在就要亲自带人去殷府,好好查探一番。”
    萧启说完,不再看殷家三人脸色变化,只抬了抬手。
    几名一直如標枪般侍立在侧的黑衣侍卫无声上前,做出了“请”的手势。
    虽未动武,但那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威慑力。
    殷弘业嘴唇翕动,似乎还想挣扎辩驳几句。
    但在萧启目光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事已至此,再闹下去,只会让殷家更为被动。
    殷青柏显然不服,拳头紧握,但在父亲隱晦而严厉的目光制止下,也只能狠狠瞪了赵悉一眼,咬牙转身。
    殷梦仙早已被秦王那雷霆一击嚇得魂不附体。
    此刻更是瘫软无力,几乎是被两名侍女半搀半扶地“请”离了公堂。
    公堂內暂时恢復了安静,只剩下自己人。
    沈清翎递上出诊银两,亲自送两位大夫离开。
    赵悉长长舒了一口气:“我的妈呀——!”
    云昭却並未有分毫放鬆。
    脑中飞快地將今日之事从头梳理,她看向赵悉,忽然问道:
    “你此前,可曾得罪过殷家人?无论是公事还是私怨?”
    赵悉被问得一愣,皱眉仔细回想,隨即肯定地摇头:
    “没有。殷弘业在吏部,与我所辖的京兆府事务交集甚少。
    殷青柏在兵部,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至於殷梦仙,今日之前,我压根不知道殷家还有这么一位养女。
    私下里,更无任何往来,何谈得罪?”
    既无私怨,那便不是寻常的挟私报復。
    殷梦仙今日所为,到底图什么?
    她与萧启几乎是同时抬起头,两人异口同声:
    “你家里有什么?”
    “他看上你家什么东西了?”
    赵悉眨眨眼:“我家里?最多的……大概就是银子。”
    不同於那些底蕴深厚的勛贵之家,寧国公府世代武將,没人喜欢古董字画。
    全家人的喜好都很直白:华服,美食,舒坦日子。
    家里除了银子,好像也没私藏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萧启想的更深一层,他命手下:“去查,殷弘业离京多日,所为何事,与何人交接,回京后又见过谁……”
    一回京就闹这么一出,总会留下蛛丝马跡。
    云昭又转向赵悉,当机立断:“你立刻回府。”
    她略一思忖,“请有悔大师与你同回。让他仔细查探你府中,可有什么特別之物。”
    赵悉神色一凛:“我这就去!”
    “记住,”云昭补充道,“若有任何异常发现,切勿轻举妄动,立刻通知我与殿下。”
    赵悉郑重应下,匆匆离去安排。
    目送赵悉离开,云昭脸上的凝重之色並未减少。
    殷家之事固然需要釐清,但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她的兄长,裴琰之。
    她必须儘快想出办法,寻回他被摄走的“爽灵”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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