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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琥珀藏丹,雅候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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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5章 琥珀藏丹,雅候君来
    城主府西跨院的一间厢房,被打理得净无纤尘。
    除了中央那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便只剩榻边支著的小炭炉。
    炉上悬著一把咕嘟作响的药壶,余外再无他物。
    浴桶中蒸腾的热气裹著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儿,丝丝缕缕地钻鼻而入,带著草木特有的醇厚。
    杨灿赤著脊樑浸在桶里,肌肤被热气蒸得泛红,豆大的汗珠顺著脖颈滚进锁骨窝,又顺著紧绷的肌理滑入水中。
    炭炉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將药壶底映得通红。
    壶內沸水翻涌,溢出的药气与浴桶的热气缠在一起。
    这就是鉅子哥说的,要为杨灿伐骨洗髓之事了。
    赵楚生侧耳听了听药壶里的声响,又用木勺舀起一勺药汁看了看色泽,便转身从一口匣子里捧出一个人头大的黑色陶瓮。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陶瓮,触手带著经年的凉意。
    他將陶瓮搁在小几上,取来小铜锤,对著瓮口那层黏土混草木灰的泥封轻轻敲击著。
    “簌簌”几声,那泥封便剥落了下来。
    底下是多层泛黄的桑皮纸,纸页间还涂著蜡,摸上去硬挺如革。
    赵楚生换了柄薄刃小刀,顺著纸层的缝隙连撬带割,指尖沾了些陈年的纸灰。
    待最后一层纸被揭开,他又撬开紧塞瓮口的软木塞,將陶瓮微微倾斜。
    细碎的草木灰混著细沙先流淌出来,沙粒乾爽鬆散,丝毫没有受潮凝结的跡象。
    看那封口老旧之態,也不知有多少年了,细沙竟未凝结,足见密封的够好,並没有潮气渗入。
    杨灿正看得专注,忽然眼前一亮。
    隨著沙粒滚落的,还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物件,色泽温润如老黄玉,在水汽中泛著凝脂般的光泽。
    “琥珀?”坐在浴桶中的杨灿诧异地道。
    赵楚生摇头,把那“琥珀”拈了起来。
    杨灿这时才看清,那块“琥珀”上竟有一些细纹,似乎是一种古老的文字。
    在这“琥珀”內里,一颗被白蜡裹得严实的圆物静静躺著,轮廓圆润,分明是颗药丸。
    “这是蜜蜡与松香按秘比例调和的,融化后待其將凝未凝,再把药丸封入分层浇筑。”
    赵楚生指尖摩挲著表层纹路:“只要封存前散尽药丸的潮气,便是千年也坏不了。”
    说著他执刀在“琥珀”上轻轻划动,找准分层的纹理一用力,只听“咔”的轻响,那人工合成的琥珀便顺著纹路裂成了两半。
    赵楚生立刻接住那粒药丸,再把它蜡封的外包装捏碎,只见一颗乌黑油亮、拇指大小的药丸,赫然出现在他掌心。
    那药丸表面泛著一层细腻的油光,有一股淡淡的兰草香,与周遭的药味截然不同。
    “这便是方子的药心。”
    赵楚生眼中满是讚嘆:“没有它,你便是寻来天山雪莲、深海鮫珠,也不过是些寻常滋补之物。”
    说罢,他便將药丸投进了沸腾的药壶,激起一阵更汹涌的泡沫。
    “咱们墨家啥时候也钻研起医道了?”
    杨灿好奇地问,同时又往桶里缩了缩,让热水漫过肩头。
    “这方子可不是咱们墨家的。”
    赵楚生往炉里添了两块炭,火苗“腾”地躥高,將他脸颊映得红光灼灼。
    “当年先师游歷江湖,遇到一位巫门前辈遭人追杀。
    先师路见不平,救下他时,前辈已重伤濒死,弥留之际就交了这药丸。
    他只匆匆说出了几味需要搭配的辅药的方子,便咽了气。”
    他嘆了口气,用木勺搅著药汁:“巫门这藏药的法子著实是妙。
    核心成药藏在这人造琥珀里,足以隨用隨取。
    而且旁人就算看了调药的过程,也偷不去秘方。
    可也正因这般保密,这方子如今就只能用这一次了。
    那辅药虽然贵重,却还能寻得到,唯独这核心成药的配料,那前辈没说。
    如今世间也只此一颗,用掉了,这方子便也彻底失传了。”
    “巫门?”杨灿咂摸著这两个字。
    诸子百家中確实有这么一门,只是他也只是听说过而已。
    “是啊。”
    赵楚生感慨道:“很久以前行走天下的神秘巫医,手里確实攥著些奇方异术。
    有的能强身健体,有的甚至能活死人、肉白骨”,当真玄妙无比。
    只可惜巫门手段太过匪夷所思,为世人所不容,如今————怕是已经断了传承————”
    巫门的传承显然並没有断,潘小晚和她“表哥”王南阳,正被小青梅迎进杨府的后宅。
    “潘姐姐,王参军,快里边请!”小青梅笑得眉眼弯弯,鬢边的珠花隨著动作轻轻摇晃。
    两家在凤凰山庄时就是近邻,现在李有才贵为於阀外务执事,青梅自然晓得维繫关係,替自己男人维护人脉。
    “过年时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没来登门拜访。”
    潘小晚笑著將亲手提著的食盒递过去,露出里边几样点心和盛著“醍醐”的小罐儿。
    她还记得那冤家就爱吃她做的奶呢。
    “这都是我自己做的一些小点心,妹妹尝尝鲜。”
    ——
    她可等不及什么雅集之后再见杨灿,那种场合人多眼杂,怕是话也说不上一句吧。
    因此,她才向师兄提出,以两家亲近、走动为名,来杨府拜访。
    潘小晚说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小青梅的小腹,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这是过年吃的太好,有些发福了?
    小青梅会见外客,便自觉地垫了个小垫子,这时一见她看,便故作羞涩地低下头,轻轻抚了抚小腹。
    “不瞒姐姐说,我已有了身孕,近来总有些乏累,若不然,自该登门拜访,哪能劳烦姐姐登门。”
    “妹妹有了?”潘小晚眼睛一亮,连忙道贺。
    “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妹妹,也恭喜杨城主!妹妹把消息藏的真严实,我若不来,还蒙在鼓里呢。”
    她这话半真半假,眼底的羡慕却藏不住。
    近年来一见著別家的孩童,她总忍不住多瞧几眼。
    青梅將二人让进花厅,亲手奉上清茶。
    潘小晚端著茶盏抿了一口,指尖划过温润的瓷壁,笑盈盈地道:“听表兄说,近来蒙城主重用,一直想著登门道谢。”
    话锋一转,她状似隨意地问道:“说起来,怎没见著杨城主呢?”
    小青梅心道,夫君如今正在西跨院儿行伐骨洗髓之术,那里满是墨家机密,怎好让人知晓。
    她面上依旧从容,端起茶盏遮住嘴角:“夫君巡视城防去了,也不知在哪个城门耽搁著,倒让姐姐和参军白跑一趟。”
    潘小晚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隨即又漾起笑意:“他不在才好呢,杨城主在,我反倒拘谨。
    今儿来,本就是想和妹妹你说说话。”
    此时的西跨院厢房內,杨灿正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起初只是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春日暖阳里。
    渐渐的,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顺著经脉游走周身。
    他的四肢百骸都透著说不出的舒坦,仿佛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
    他忍不住在水中握了握拳,只觉臂力较往日暴涨了数倍,心中不由大喜。
    先前他对药浴的几分疑虑,此刻全化作了惊嘆。
    赵楚生取来一方细麻布,蒙在白瓷碗上,將煎好的药汤缓缓滤入。
    药汤漆黑如墨,气味比浴桶中的更烈,那核心成药並未能中和药壶中原本配药的气味儿,刺鼻得让人皱眉。
    他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確认不烫口了,才捧著碗递到杨灿面前。
    “药浴只是为了助你化开经络筋脉,这內服的,才是关键。”
    药碗刚凑到鼻下,杨灿就被那股浓烈的药味呛得缩了缩脖子。
    他皱著眉抿了一小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比黄连还要苦上十倍。
    “鉅子!这也太苦了!”
    “这点苦算什么?”
    赵楚生不以为然:“商紂王倒曳九牛,秦武王力能扛鼎,楚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
    今人的饮食起居远胜古人,为何再如何苦修也不能重现古人神力?”
    杨灿眼睛一亮:“难不成,他们就是用了巫家秘药?”
    赵楚生道:“那位巫门前辈,正是这般对我师说的。”
    杨灿一听,二话不说,把眉头一拧,端起药碗,就屏著呼吸一饮而尽。
    要是那三位“远古大神”都是因为用了这等淬炼筋骨的奇药,这个苦还有什么吃不得的?
    不过,这药也是真的苦,简直比黄连还要苦干倍。
    杨灿一口气喝完了,苦涩的药汁顺著喉咙滑下,刺激得他舌尖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
    杨灿咂了咂嘴,大著舌头道:“早知道它这么苦,我该提前备点糖————”
    刚说到这里,他便觉一股钻心的剧痛突然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杨灿浑身一僵,紧接著就像被扔进了烧红的烙铁堆里,浑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浴桶里的药水因此被他激盪的不断翻涌,杨灿痛得直冒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赵楚生却浑不在意,解释道:“这易髓练筋之方,本是给孩童服用最佳。
    那时他们筋骨未固,药力易融,也不至於这般受罪。
    你已及冠,筋骨、元气基本定型,自然是要痛上一阵,才能將药力逼入骨髓的,不要怕。”
    这些话杨灿根本听不进去。
    此刻他只觉得,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扎著他的血肉,骨头缝里还透著奇痒。
    那种痛痒交织的滋味,比单纯的剧痛更难熬,简直是生不如死。
    他挣扎著想从浴桶里跳出来,四肢却软得像没了骨头,只能任由剧痛一波波席捲全身。
    “杨兄弟,再坚持坚持————”赵楚生慢悠悠地劝说道。
    “还、还要多久啊?”杨灿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赵楚生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又没吃过。”
    “你、你都没吃过吗?”杨灿瞪大了眼睛,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是啊!”赵楚生理直气壮地道:“我刚刚不是说过了么。
    这核心的成药就只有这一颗,就连那辅药也来之不易,我师当年是很难凑齐的。”
    杨灿瞪著赵楚生,合著————这药到底管不管用你也不知道?
    什么保存千年啊,真的假的啊?
    这药不是会过期了吧?为什么我浑身都疼?
    赵楚生继续道:“况且我墨家弟子向来信奉苦修,能靠自身磨礪得来的力量,便不捨得用这等天材地宝。
    如今你根基没有打好,又过了最佳练体年龄,我才把它拿出来啊。
    哎,这大概是这世间最后一次有人服用这方子了。”
    杨灿肌肉突突地颤抖著,痛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谢谢你————啊~~~"
    杨灿用力一挺腰杆儿,难当的痛苦让他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这第一声悽厉的痛呼喊出口,他便也不想再忍了,一连又痛呼了好几声。
    “乾爹?乾爹你怎么了?”
    房门被拍响了,杨笑、杨禾等一群听到杨灿喊声的小孩子都闻讯赶来,扒著门缝关切地大喊:“乾爹你开开门!”
    “你们不要慌,都不必担心!”
    赵楚生朝著门外喊道:“你们义父正在脱胎换骨,过一阵便好了,都散了吧!”
    门外的孩子们听见是赵楚生的声音,便不再拍打房门了。
    不过他们虽然退到了阶下,却也没有离去,依旧担心地站在那儿,小脸上满是担忧。
    屋內,杨灿的痛苦愈发剧烈了,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就像是被拆开了又重新拼接起来,肌肉筋络则在药力作用下不断地扭曲、伸缩————
    这种超出常人承受极限的痛苦,让他的身体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他脑袋一歪,便直挺挺地往浴桶里滑去!
    “杨兄弟!”
    赵楚生这才慌了神,几步衝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將人拖起来托在腋下,让他趴在桶沿上。
    他伸手拍打著杨灿的后背,急声呼喊:“杨兄弟!醒醒!”
    可杨灿早已人事不省,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赵楚生立刻快步衝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朝著院外放声大喊起来。
    “杨城主昏过去了,快去请郎中!”
    此时花厅外,小青梅扶著后腰,站起身来,陪著告辞的潘小晚和王南阳正往外走。
    到了阶下,青梅便笑道:“等城主回来,妾身一定让他登门回拜。
    今日劳烦姐姐白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了。”
    她客气话儿还没说完呢,杨笑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唬得小脸煞白。
    “乾娘,乾娘,大事不好了!乾爹在西跨院晕倒了!”
    “什么?”
    小青梅一听脸色大变,哪还顾得了谎话被拆穿的窘迫,拔腿就往西跨院跑,裙摆都被风吹得翻了起来。
    潘小晚和王南阳对视了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
    王南阳、潘小晚跟著小青梅还有杨笑跑到西跨院儿。
    都不用杨笑带路,一看那一群孩子围著的屋舍,就知道杨灿必在此处。
    小青梅分开人群就冲了进去,一看杨灿光著膀子,软绵绵地伏在浴桶沿上,身子还不时抽搐著。
    王南阳衝进房去,那种浓郁的药味儿入鼻,让他不由自主地嗅了嗅,他再一看杨灿是泡在药浴的桶里,心中便隱隱明白了些什么。
    他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去,弯腰將杨灿从浴桶里抱了出来。
    杨灿浑身上下只穿著一条犊鼻裤,肌肤滚烫,肌肤下隱隱有青筋跳动。
    就像是有一只小老鼠,正在他的皮下不停地游走,不时这儿鼓起一个包,那儿鼓起一个包。
    “不好!药力冲体,经脉淤堵!”
    王南阳脸色一变,急忙把杨灿放倒在一旁的榻上,马步一蹲,双掌如连环,便交替不停地拍打起来。
    “啪啪啪啪啪啪————”王南阳手法奇特,拍打的节奏极快,啪啪啪声不绝於耳,像是连珠炮一般。
    他的手掌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和节奏,每一次落下都能激起杨灿肌肤下的筋脉轻轻震颤。
    那些游走的“鼓包”竟隨著拍打缓缓移动,渐渐朝著丹田匯聚。
    潘小晚不能暴露自己懂医术的事儿,况且王师兄的医术本就比她高明多多,因此只是担心地站在一旁。
    她的鼻尖縈绕著浓郁的药香,仔细嗅了嗅,有当归的醇厚,有首乌的微苦,还有几味药物的气味,也在师门秘典中见过记载。
    潘小碗心中便有了数,这是淬体的药物,杨灿是在淬体啊?
    只是那药味中,还有几味药她也辨认不出,不晓得究竟用了什么。
    看著杨灿毫无血色的脸,她心中的担忧丝毫也不比小青梅差。
    也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杨灿忽然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王南阳停下了动作,浑身颤抖,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乏力地退开了两步,青梅扑上前去,眼圈儿泛红,掏出帕子为杨灿擦拭额角的冷汗。
    赵楚生则在一旁紧张地搓著手,眼见杨灿醒来,方才鬆了口气。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感觉好些了吗?你嚇死我了!以后不许再弄这些危险的东西一“”
    说著,小青梅已经嚇得落下泪来。
    杨灿眨了眨眼,缓缓坐起身,那种难忍的剧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
    他赤著双足一跃下地,挺了挺他的腰杆儿,浑身的骨节便发出一阵“咔巴咔巴”的脆响。
    杨灿又握了握拳,只觉浑身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甚至有种感觉,现在把他牵到牛棚里,他能一拳便干翻一头牛!
    “这————这是成了?”
    赵楚生惊得张大了嘴,他虽知方子玄妙,却没料到效果竟这般惊人。
    杨灿咧嘴一笑,抬手就想去拍王南阳的肩膀,却在看清对方苍白的脸色时顿住了动作。
    “表哥,多谢!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他能清晰感觉到,若不是王南阳及时疏导,自己此刻怕是早已经脉尽断,而非这般脱胎换骨。
    潘小晚见他醒来,不禁鬆了口气,转眼看到旁边小几上用蜜蜡和松香製作的那密封储药盒儿。
    看到上边罕见的巫文,潘小晚不由心中一动。
    眼见所有人都在围著杨灿,无人注意。
    潘小晚忽然借著向前走去的机会,云袖轻轻从几上一拂。
    那被撬开的“琥珀”壳儿,便悄无声息地被她收走了一半。
    巫文,乃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秘文字,如今世上能勘破其意蕴的人,早已是凤毛麟角。
    唯有巫门一脉是例外,他们宗门內那些记载著传承秘辛的古老典籍,字字句句皆由巫文写就,辨认此等文字,本就是巫门弟子的必修课。
    离开城主府后,潘小晚与王南阳便取出那枚人造琥珀,就著阳光看起来。
    他们齐齐认出了表面那些曲绕的纹路,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巫文。
    这些巫文並非是对琥珀內药物的註解,毕竟將此等奇药封存其中的人,当然知道这里边藏的的是什么。
    他原本显然也没想会把它送给別人。
    那些宛若流云缠枝的古老符號,只是宣告这件东西所有权归属的一个证明,那是製造此药的那位巫者的名字。
    只是潘小晚不识其人,王南阳同样不知道这位巫门前辈的事跡。
    最终,两人將这件琥珀小心收好,安排人送回子午岭去了。
    阴历二月十八,上邽城的热闹像被春风吹开的花,比往日浓了数倍。
    街面上往来的軺车华彩流溢,隨车的家奴个个鲜衣怒马。
    那排场与东来西去、一身风尘的商贾截然不同,一眼便知是有头脸的人物赴会而来。
    陈府的朱漆大门四敞大开,门楣上悬著一块黑漆金字的“春禊雅集”大匾。
    这是上邽唯一一位以书法闻名的文士手笔。
    字的风骨暂且不论,被两侧高悬的红灯笼一衬,倒是添了几分融融喜气。
    门前的拴马桩上,一匹匹雄骏宝马昂首嘶鸣,华贵的軺车挤得两侧巷弄水泄不通,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陈府主人陈方今日换了装束。
    往日他虽也穿锦绣綾罗,却多是员外常服,此刻身上的儒衫针脚崭新,料子也是上等的细绸。
    他和同样著儒衫的儿子陈胤杰穿梭来去,不时出门亲自迎候客人,往来接引他们入府。
    陇上这地方,常年与羌胡杂处,刀马比笔墨金贵得多。
    这里的所谓士绅,多半是靠田產与武力立足的豪强。
    此地尚武成风,文教本就不昌,此刻府门前不少穿儒衫文袍的人,举手投足都透著一股子僵硬的味道。
    为了扮一回文化人儿,可真是难为了这些舞刀弄枪的汉子。
    其实这年代武人地位並不低,未必就比文人矮一头。
    只是今日是“雅集”嘛,是个文会,你总不能挎著大刀穿著劲装来赴会吧?
    那也太不合时宜了。
    正因上邽文人稀少,陈方才连地方豪强带官府属吏都请了来。
    上邽城的功曹、参军、主薄们,此刻都换上了文衫,硬撑著扮斯文。
    典计王熙杰穿了件半旧的皂色长衫,手里攥著把画著几笔山水的摺扇,扇得有模有样。
    司法功曹李言也改了他往日龙行虎步的姿態,刻意学著中原文人一步三摇地迈著四方步,看著反倒有些彆扭气。
    倒是监计参军王南阳,真就走出了几分风度翩翩的模样。
    他是学医的嘛,本就带著几分温雅气,只是他那张面瘫脸,稍稍折损了些风采。
    “几位大人来了。”
    陈胤杰得了家丁传信,立刻迎了出来。
    他如今也在杨灿手下做事,和这些地方官员都是同僚,自然该他出来接待。
    “崔学士正和索二爷在水榭对弈呢,几位快请,正好一瞻崔学士风采。
    陈胤杰笑著正要引眾人入府,却听街头蹄声踏踏,有一队骏马疾驰而来。
    那些骑士名中间护著一辆轻车,气势与先前的客人截然不同。
    正要入府的眾人都停了脚步,自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就见十六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前八后八,护著那辆轻车到了府前。
    车子停下,车帘被车把式一把撩开,便从中钻出一位身著墨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的清癯老者。
    老者眉眼间带著一种文人的雅致,只是那墨色织金的锦袍,配上前后佩刀的雄武侍卫,给他凭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人是谁?
    眾人正自发愣,不知来者是谁,部曲督屈侯却已失声惊呼起来:“阀主!
    那些功曹、参军、主簿们,倒有一多半没有见过这位深居简出的於阀阀主。
    他们是上邽城主的属官,而上邽城主不过是於阀主的家臣,他们和於醒龙的地位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屈侯倒是有幸见过於醒龙两面,毕竟是带兵的,更受重视些。
    因此他才认了出来,一听见“於阀主”三个字,眾人忙不迭上前施礼。
    陈胤杰更是一边使人速速进去报信,一边躬身行了个长揖,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上。
    片刻工夫,陈方就提著袍裾从府里跑了出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他也顾不上喘匀了气,便躬身道:“不知於阀主大人大驾光临,陈方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你就是陈员外?”
    於醒龙站在车上,淡声问道,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正是小人。”陈方的腰弯得更低了。
    “带我去见崔学士和索二爷。”
    “是是是,阀主请!”陈方赶紧肃手引路。
    於醒龙掸了掸衣袍上的微尘,便缓缓踩著侍卫刚放好的脚踏下了车。
    紧接著,车中又走出个八九岁的小少年来。
    少年眉清目秀,穿一件合身的小儒袍,站在阳光下,倒也有几分朗然风采。
    这便是於阀如今的嗣子於承霖了。
    “爹!”於承霖从脚踏上跑下来,稳稳地牵住於醒龙的手。
    於醒龙低头向儿子微笑了一下,便携著他的手,昂然往陈府里走。
    陈方一直弯著腰,一只手在前“引”著路,几乎是保持著弯腰侧身横挪步的姿势,把於醒龙让进了府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功曹、主簿们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態。
    自始至终,於醒龙没往他们身上多扫一眼,更別提回应他们的问好了。
    直到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门內,这些人才敢慢慢直起腰,却没急著进府。
    跟在阀主身后太拘谨了,还不如等他见过崔学士落座了再说。
    陈方一路毕恭毕敬地引著於醒龙父子穿过庭院,水榭的飞檐已映入眼帘。
    廊下、轩中、庭院里,早到的客人正三三两两地谈笑,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水榭里。
    毕竟,这次雅集的主角与最尊贵的人,都在那儿。
    於醒龙一路神情淡漠,目不斜视,可一踏入水榭,不等陈方开口引见,脸上便已绽开笑容。
    他放开儿子的手,快步迎了上去,未曾言语先含笑,双手已经拱了起来。
    榭中临窗摆著一张棋盘,一位白袍秀士正与索二对坐弈棋,不用问,那便是崔学士了。
    “崔学士,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於某三生有幸!”於醒龙拱手行礼,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热忱。
    崔临照听到问候,便已放下棋子站起身来。
    於醒龙抬眼一瞧,这位崔学士一身月白儒袍,墨发用羊脂玉簪束起,容顏绝美,又透著一股子难言的贵气,不由微微一怔。
    他虽从索二信中得知这位崔学士是一位年轻女子,却没料到她的相貌竟然如此出眾。
    但他终究是一阀之主,这点惊诧与欣赏也只是在心底里转了一瞬,面上却是丝毫没有显露出来。
    索二正愁棋势不利,见於醒龙来得及时,忙起身笑著介绍道:“崔学士,这位便是我和你说过的凤凰山於公了。”
    崔临照听了轻“哦”一声,蛾眉微微一挑。
    她脸上带著浅笑,语调温和,温文尔雅地拱手还礼。
    “原来是於公当面,劳动於公下山,真是学生的罪过。”
    她的笑容浅淡,回礼无可挑剔,却没有见到权贵的一丝刻意奉承,这便是天下名士笑傲王侯的底气。
    “崔学士能来上邽,才是老夫的莫大荣幸。”
    於醒龙笑道:“今日才下山拜会,已然是老夫的失礼了。
    只因老夫身体一向不佳,不耐奔波,故而来迟,还请崔夫子莫怪。”
    说著,他向儿子招招手:“承霖,过来拜见崔学士。”
    於承霖立刻上前,小大人似的抱拳道:“后生於承霖,见过崔大学士。”
    “这是犬子,生性顽劣,却非要缠著我来拜见学士。”
    於醒龙抚须笑道,“想著若能得学士只言片语的指点,那便是他的莫大造化。老夫就带他来了。”
    崔临照的自光落在於承霖身上,这孩子年纪虽小,却站得笔直,眼神清澈无垢。
    崔临照不禁微微頷首,温和地道:“令郎骨相端正,是个沉心向学的料子。”
    於醒龙父子一听,不由得喜上眉梢。
    其实崔临照这句话不过是句礼貌周全的礼节性夸奖。
    她只说孩子看著能静心,是个能用心向学的人。
    至於说他的学问如何、天份如何,那可是半句都没提。
    崔学士名满天下,一句评价便重逾千钧,说话是要负责任的,自然不能草率。
    可即便如此,已然令於醒龙喜上眉梢了。
    陈方这个主人一直乾巴巴地站在一旁,这时总算逮到一个说话的机会了。
    他忙上前,引著於醒龙落座,又亲自给於醒龙斟了茶。
    於醒龙摆摆手笑道:“陈员外儘管去忙,老夫自与崔学士说话便是。”
    陈方赔笑答应一声,却不捨得走,就在榭外候著了。
    今日雅集,份量最重的三个人都在这儿了,你让他上哪儿去?
    就在这时,府外又有动静了。
    上邽老城主李凌霄与新任城主杨灿並驾齐躯,同时到了。
    因为杨灿是李凌霄亲自登门给请来的。
    二人下了牛车,李凌霄便向杨灿笑道:“这位青州崔学士名满天下,今日你若能得她一句讚誉,於你便有极大的好处。
    这般良机,杨城主,你可不要错过了。”
    杨灿一袭青衫,衣袍上並无半分装饰,却如月下青松,自有风骨。
    他微笑頷首道:“如此,倒要多谢老城主费心相邀了。”
    李凌霄哈哈一笑,心底却盘算著:一会儿当著崔学士和於阀主的面,眾官绅同时发动,异口同声討伐於你,今日这风头,才算叫你出尽了。
    二人閒谈间,陈府门前早有人报了进去。
    陈方正候在榭外呢,这时一个家丁便唱著名跑来:“老爷,李城主、杨城主,联袂而来。”
    陈方一听,便要出去相迎,这可是他儿子的上司,自然需要他出去迎接。
    索二与於醒龙听见了这声唱名,却恍若未闻。
    杨灿是於醒龙的家臣,索二是於醒龙的亲家,他们二人自然不必出迎。
    可是谁也没料到,正带著淡淡的、礼貌的、无懈可击的、也足够疏离的微笑,和於醒龙、索弘聊天的崔临照,听见“杨城主”这三个字,眼底清冷瞬间褪去,亮得像是缀了两颗星。
    “陈员外,你说杨城主到了?”她立刻站起身来,急切地问道。
    “是是是,崔学士宽坐,陈某这就去————”
    “我去迎他!”崔临照雀跃而起,翩然飞出了水榭,连脚步里都藏满了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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