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回 昌邑夜宴藏机锋 同乡密语定徐州

    兗州，昌邑，刺史府。
    夜色渐浓，刺史府正厅却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曹操今日做足了东道主的派头，府中上下张灯结彩，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更有歌舞助兴，丝竹绕樑。
    他亲自把盏，频频向张飞、郭嘉敬酒，言谈间热情而不失分寸，既显隆重，又不墮自家威风。
    张飞这一路奔波，早已飢肠轆轆，此刻对著满案酒肉，也顾不上客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吃得满面红光。
    曹操麾下诸將轮番上前敬酒，张飞来者不拒。
    郭嘉却只是浅酌慢饮，一双桃花眼在席间不动声色地游走，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
    酒过三巡，曹操放下酒盏，看向郭嘉，笑道：“奉孝，太师信中可还有別的话？曹某洗耳恭听。”
    郭嘉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封缄封严实的书信，双手呈上：“主公言，此信需曹公亲启。”
    曹操接过，拆开细看。
    信上笔跡清峻，正是姬轩辕亲笔。
    前半部分先是对曹操治理兗州的政绩大加讚赏，招抚流民，屯田积穀，整军经武，使兗州成为关东少有的安定之地。
    隨后提及，已上奏天子，正式任命曹操为兗州牧，总领兗州军政，仪比三司。
    曹操读至此处，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敛去。
    兗州牧。
    他此前虽已实际掌控兗州军政，但名义上仍是刺史，此番姬轩辕以天子之名正式加封，无异於將“兗州牧”这道名分双手奉上。
    有此名分，他在兗州的统治便彻底名正言顺，收税、徵兵、任免官吏，皆可堂而皇之。
    他抬眼看向郭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太师厚爱，曹某愧领了。”
    目光下移，继续看信的后半部分。
    后半部分话锋一转，提及张飞与夏侯氏婚事。
    姬轩辕言辞恳切，说五弟张飞虽粗莽，但为人赤诚，勇冠三军，是当世难得的虎將，听闻夏侯渊將军有一侄女，德容兼备，愿结秦晋之好，两家永为亲家，共扶汉室。
    曹操读完，將信放在案上，沉吟不语。
    张飞正与曹仁斗酒，浑然不觉。
    郭嘉却已放下酒盏，静静等待。
    曹操的目光，缓缓转向坐在下首的夏侯渊。
    夏侯渊此时正端坐席间，见曹操看向自己，先是一怔，隨即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妙才。”
    曹操开口，声音温和：“太师信中提及，欲为张將军求娶你那位侄女，此事关係令侄终身，某不便替你做主，还需你亲自拿个主意。”
    他將信递向夏侯渊。
    夏侯渊接过信，飞快地扫了一遍，脸上的不自然更浓了。
    他抬头，看看张飞，又看看曹操，嘴唇翕动，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说同意？
    这门亲事关乎姬曹两家关係，岂是他一个武將能决断的？
    说不同意？
    那岂不是当眾打姬轩辕的脸？
    张飞就坐在对面，刚救了曹嵩一命，满座皆知其恩，他如何开口拒绝？
    夏侯渊手足无措，额角竟渗出细汗来。
    曹操看著他那副窘態，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也不催促，只是端起酒盏，悠然抿了一口。
    郭嘉冷眼旁观，心中雪亮。
    曹操这是把皮球踢给了夏侯渊。
    若夏侯渊一口答应，那是夏侯家自己的意思，与曹操无干。
    若夏侯渊婉拒，曹操便可顺势推脱，说非某不允，实乃夏侯家不愿。
    无论结果如何，曹操都不必担干係。
    就在夏侯渊进退维谷之际，曹操將目光极其隱蔽地投给了自己的父亲。
    曹嵩会意，隨即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妙才，你还犹豫什么？”
    满座一静。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曹嵩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捋著花白鬍鬚，含笑看著夏侯渊。
    “这门亲事，老夫看是再好不过！”曹嵩朗声道。
    “张將军乃当朝太师结义兄弟，勇冠三军，威震天下，人品更是没得说，此番费县相救，若非张將军仗义出手，老夫这条老命早交代在乱石岗了！”
    他走到张飞面前，对夏侯渊道：“你且看看，这样的英雄人物，哪里去找？你那侄女嫁过去，那是享福的！”
    他顿了顿，笑得更深：“况且张將军是太师的兄弟，若结了这门亲，咱们曹家、夏侯家与太师，便是一家子了，日后共扶汉室，岂不是美事？”
    曹嵩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既还了张飞救命之恩的人情，虽然不足以偿清，但至少是还了一部分。
    又將夏侯渊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长辈都发话了，你一个做叔叔的，还好意思说不？
    夏侯渊听罢，脸上的窘迫渐渐化开，转为沉思。
    张飞此时也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夏侯將军，俺张飞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俺可以对天发誓，若娶了令侄女，必当视若珍宝，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他这话说得质朴，却透著一股真诚。
    夏侯渊看著他，又看向曹操，见曹操微微頷首，终於抱拳道：“既如此……渊愿与张將军结这门亲，只是……”
    他顿了顿：“涓儿，如今並不在昌邑，尚在譙县老家，张將军若不在昌邑稍住几日？渊立马遣人去接，不日便到，届时让二人见上一面，若小女也无异议，渊便做主將婚事定下。”
    张飞闻言大喜，连声道：“好好好！俺等！俺等！莫说几日，便是等上一个月，俺也等得！”
    他转头看向郭嘉，眼中带著询问。
    郭嘉微微頷首，笑道：“既如此，便叨扰曹公了。”
    曹操抚掌大笑：“好好好！张將军肯多留几日，曹某求之不得！这几日，曹某定当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带张將军看看我兗州风物！”
    满座宾主尽欢，酒宴重开。
    此后数日，张飞便在昌邑住了下来。
    曹操果然言出必行，每日宴饮不断，变著花样招待这位未来的夏侯家女婿。
    张飞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有酒就喝，有肉就吃，喝高兴了便拉著曹军诸將吹牛。
    “俺跟你说，当年在汜水关，俺跟二哥他们带著八百骑，硬是把汜水关给破了！那守將叫什么来著……对，叫华雄！被俺二哥一枪捅下了城墙！”
    张飞把自己那些赫赫战功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听得曹军诸將热血沸腾，恨不得也去战场上走一遭。
    郭嘉却很少参与这些热闹。
    他每日只是安静地待在驛馆中，偶尔出门逛逛昌邑街市，看看这兗州治所的风土人情。
    更多时候，他只是独坐窗前，望著东南方向出神。
    直到第三日傍晚，有人登门造访。
    “奉孝，別来无恙？”
    郭嘉抬眼，便见一道清瘦身影立在门前。
    那人面容清癯，一袭青衫，手中握著一卷竹简，正是他的同乡旧友，戏志才。
    郭嘉起身，拱手笑道：“志才兄，嘉等你多日了。”
    戏志才踏入房中，在郭嘉对面坐下，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奉孝，你我相交多年，不必绕弯子，我只问你一句。”
    他直视郭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行的目的，当真只是为了提亲？”
    郭嘉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戏志才继续道：“若只是提亲，何须劳烦太师五弟和太师祭酒亲自前来？一封书信，遣一媒人足矣，我家主公的面子，还没大到这个份上。”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更何况，你们来得未免太巧，恰好撞上张闓劫杀曹太尉，恰好救下曹嵩，恰好让曹家欠下这么大一个人情，这一连串的『恰好』，若说不是有心为之，我第一个不信。”
    郭嘉看著这位同窗，眼中闪过复杂的笑意。
    戏志才，潁川人，与他同郡同乡，自幼相识。
    此人智谋不在自己之下，若论机变权术，亦是当世一流。
    他轻轻嘆了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徐州。”
    戏志才瞳孔微缩。
    郭嘉也不隱瞒，將姬轩辕的谋划和盘托出。
    这一切的最终指向，皆是徐州，主公最终都是要和曹操联手的，所以没什么好隱瞒的迟早要道破。
    “张闓是陶谦部將，此番劫杀曹太尉，陶谦纵是冤枉，也脱不了御下不严的干係。”郭嘉缓缓道。
    “此事传扬出去，陶谦在天下人面前，便失了道义，曹公若以此为藉口发兵徐州，名正言顺。”
    “而我家主公。”
    他看向戏志才，目光幽深：“届时自会以『调停』之名，率兵南下，徐州牧陶谦暗弱，麾下兵马不过数万，如何挡得住曹公与我家主公两路夹击？”
    戏志才听完，沉默良久。
    他缓缓开口：“所以张飞此行，明面上是提亲，实则是，为姬文烈日后入主徐州铺路？”
    郭嘉没有否认。
    “而曹家。”
    戏志才冷笑：“既要承姬太师的人情，又要替姬太师当这个出头鸟？”
    郭嘉微微一笑：“志才兄此言差矣，曹公若攻徐州，那是报父仇，是天经地义，我家主公若助曹公一臂之力，那是仗义相助，事成之后，徐州归谁，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
    戏志才盯著他：“若真各凭本事，太师何必布这一局？”
    郭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悠然道：“志才兄，你我都清楚，陶谦守不住徐州，徐州早晚要易主，与其让其余诸侯，让其他不知根底的人得之，不如……”
    他放下茶盏，一字一句：“让我家主公得之。”
    “而你家主公得徐州。”戏志才接口道。
    “兗州便三面被围，北有冀州袁绍，东有徐州姬氏，南有扬州袁术，我家主公何以自处？”
    “志才兄。”
    郭嘉缓缓道：“曹公与我主公，有洛水之盟，盟约尚在，便不会自相攻伐。”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况且这天下，终究不是一两个人能吞得下的，各路诸侯，谁不是对徐州虎视眈眈？曹公与我家主公，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个道理，志才兄不会不明白。”
    戏志才沉默。
    良久，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渐浓的夜色。
    “奉孝。”
    他背对著郭嘉，声音低沉：“你说，这乱世……何时是个头？”
    郭嘉没有回答。
    他知道，戏志才不是在问他，只是在问这天，这地，这飘摇的世道。
    窗外，夜风拂过，捲起几片落叶。
    远处的刺史府，灯火通明，隱约传来张飞的大笑声和曹军诸將的喝彩声。
    那是属於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而在这间小小的驛馆中，两个潁川出身的谋士，正借著夜色，將这天下大势，掰开揉碎，细细参详。
    许久，戏志才转过身，看著郭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罢了，这些事，也不是你我操心得了的，既如此……”
    他伸出手，正色道：“奉孝，你我各为其主，日后战场相见，莫怪我不念旧情。”
    郭嘉握住他的手，亦是正色：“志才兄放心，若真有那一日，嘉必全力以赴。”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