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梦

    章佩茹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
    四周是令人窒息的黑暗，还有黏稠得化不开的混沌。
    她拼命想往上游，想抓住点什么。
    可是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那是岁月的锈跡，也是心力交瘁的绝望。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將溺毙在这片黑暗中时。
    忽然。
    一缕清凉。
    就像是乾涸龟裂的土地，骤然遇到了一场甘霖。
    那股清凉顺著喉咙滑下，瞬间化作无数道温柔却有力的暖流，沿著那早已枯竭的经脉，缓缓流淌向四肢百骸。
    暖流所过之处。
    那些拥堵的、滯涩的、早已失去活力的血脉，仿佛被一双温柔的大手轻轻抚平。
    太舒服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躺在晒得蓬鬆柔软的棉被上，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
    紧接著。
    头顶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並不疼。
    反倒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那个锁住她神智的沉重枷锁。
    那一团蒙住大脑的迷雾，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竟奇蹟般地开始消散。
    耳边的嗡鸣声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阵悠扬、欢快，又带著几分童趣的乐声。
    那是……口风琴的声音？
    这曲调好熟悉。
    像是《送別》，又像是小时候弄堂里孩子们唱的童谣。
    章佩茹有些恍惚。
    她不是在病床上吗？
    她不是……快要死了吗？
    怎么会听到口风琴？
    在这股乐声的牵引下，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於，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
    不是那昏暗压抑的雕花床顶。
    不是那惨白的墙壁。
    而是一片蓝得令人心醉的天空。
    那蓝，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几朵洁白如棉絮的云彩，正慵懒地掛在天边，隨风缓缓移动。
    阳光。
    温暖而不刺眼的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身上。
    章佩茹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眼，掌心传来一阵真实的温热。
    她惊愕地撑起身子。
    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上。
    草叶柔软，带著泥土特有的清香，微风拂过，远处的麦田捲起层层金色的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这是哪里？”
    她喃喃自语。
    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却已经不再嘶哑，条理也变得清晰起来。
    那悠扬的口风琴声还在继续。
    章佩茹循声望去。
    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块光滑的大青石上。
    坐著一个穿著白色衬衫的女孩。
    女孩背对著阳光，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手里拿著一个红色的老式口风琴，正低著头，专注地吹奏著。
    长发隨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隨风飞扬。
    那背影。
    那样安静，那样美好。
    一曲终了。
    女孩放下了手中的吹管，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清冷绝美、却又带著几分温和笑意的脸庞。
    章佩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种即使在记忆错乱中也刻骨铭心的熟悉感，瞬间涌上心头。
    “苏……苏苏？”
    她试探著叫了一声 。
    不再是疯癲时的胡言乱语。
    也不再是认错人的迷茫。
    这一声“苏苏”，叫得真真切切 。
    陆云苏看著老太太那双终於恢復了清明的眼睛。
    心里那块大石头。
    总算是落了地。
    她隨手將口风琴放在膝盖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回来后最轻鬆的笑容。
    “奶奶。”
    “您醒了。”
    “还认得我？”
    这一声“奶奶”，像是打开了章佩茹泪腺的开关。
    记忆如同潮水般回笼。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苏苏被抓走了，那些人说她犯了罪，还要把周家也都抓进去……
    然后她就急晕了过去。
    后来……后来也就是做了一场很长很可怕的噩梦，梦里全是怪物，还有死去多年的妹妹。
    “苏苏！”
    章佩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陆云苏的手。
    那双乾枯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摸索著陆云苏的脸，摸她的肩膀，摸她的手臂。
    眼神里全是惊惶和后怕。
    “你没事吧？”
    “啊？那些杀千刀的稽查办……没把你怎么样吧？”
    “有没有受伤？让奶奶看看，快让奶奶看看！”
    老太太的声音都在发颤。
    陆云苏任由她摸索检查，並没有阻止，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著老人的后背，帮她顺气。
    “奶奶，我没事。”
    “真没事。”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连根头髮丝都没少。”
    “事情都查清楚了，是误会，他们已经把我放回来了。”
    “真的？”
    章佩茹还是不放心，又盯著陆云苏看了好几遍，確认她气色红润，身上確实没有伤痕，这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菩萨保佑，真的是菩萨保佑。”
    她双手合十，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后。
    章佩茹这才反应过来周围的环境有些不对劲。
    她鬆开陆云苏的手，扶著膝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