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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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2年4月,中关村的柳树绿了。
    赵四站在新楼二层的窗户前,看著街对面的铺子。
    那铺子空了半个月了,昨天突然有人往里搬东西。
    几张旧桌子,几把破椅子,一堆纸箱子,还有一块用红布蒙著的牌子。
    “赵总工。”
    赵四回过头。
    门口站著三个人:老周、小刘、大李。
    老周大名周建国,四十二岁,是“748”最早的测试组长,跟著赵四干了八年。
    小刘叫刘卫东,三十二岁,硬体组的骨干,话少活细。
    大李叫李国强,三十五岁,销售出身,这几年跑遍了全国各地的电子厂。
    三个人站在门口,表情都有些古怪。
    “进来。”赵四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有事?”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老周往前迈了一步。
    “赵总工,我们……想跟您匯报个事儿。”
    赵四点点头:“说。”
    老周深吸一口气:“我们想……下海。”
    赵四看著他,没说话。
    “对面那铺子,我们租下来了。”
    老周的声音有点紧,“想开个公司,搞晶片设计服务。
    就是给那些想用晶片但又不会设计的企业,帮他们做方案。”
    赵四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想好了?”
    “想好了。”
    老周点头,“我们三个商量了俩月,把能想的都想了。
    小刘技术,我做测试,大李跑市场。
    开头肯定难,但我们想试试。”
    赵四把搪瓷缸放下,看著他们。
    老周被他看得发毛,额头上开始冒汗。
    “赵总工,您要是不同意,我们就……”
    “我为什么不同意?”赵四打断他。
    老周愣了一下。
    赵四站起来,走到窗边,指著对面那铺子。
    “那铺子,我看了半个月了。一直琢磨谁会租。没想到是你们。”
    他转过身,看著三个人。
    “八年了,老周。你跟著我干了八年。小刘也是,大李也是。
    你们要走,我肯定捨不得。但捨不得,也得让你们走。”
    老周的眼眶红了:“赵总工……”
    “別。”赵四摆摆手,“听我说完。”
    他走回桌前,坐下。
    “你们下海,我是支持的。
    为什么?
    因为咱们这点事儿,光靠国家拨款养著,做不大。
    得有人去市场里闯,去跟用户打交道,去把技术变成钱。”
    他看著老周:“但你记住一条。”
    “您说。”
    “公司可以开,钱可以赚,但底线不能丟。”
    赵四说,“技术要过硬,东西要扎实,坑蒙拐骗的事儿,一件不能干。
    你们是从『748』出去的,別给这块牌子丟人。”
    老周使劲点头:“赵总工,您放心。我们要是干那种缺德事儿,您亲手把我送进去。”
    赵四笑了。
    “行了,去吧。手续办好了告诉我一声,开业那天我去看看。”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动。
    “怎么?还有事儿?”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双手递过来。
    “赵总工,这是我们三个的一点心意。您收下。”
    赵四打开一看,是三千块钱。
    他愣住了。
    三千块,顶他一年工资。
    “你们哪来这么多钱?”
    老周嘿嘿笑:“凑的。我把我妈留的那对鐲子卖了。
    小刘把结婚攒的钱拿出来了。大李跑销售攒了点。
    正好三千。”
    赵四看著那沓钱,半天没说话。
    “赵总工,您別嫌少。”
    老周说,“我们知道,这点钱不算什么。但这是我们三个能拿出来的全部。
    算是……算是入股。”
    “入股?”
    “对。”老周点头,“我们想好了,公司虽然是我们开的,但根儿在『748』。
    赚了钱,咱们分。赔了钱,我们扛。
    您就当……就当我们在外面给您探路。”
    赵四看著他们三个人。
    老周,四十二了,头髮稀了,肚子大了,笑起来满脸褶子。
    但那双眼睛,还跟八年前一样亮。
    小刘,三十二,还是那副闷葫芦样,站在旁边不说话,但眼眶红红的。
    大李,三十五,平时最能白话,这会儿也憋著,嘴唇直抖。
    赵四把那沓钱推回去。
    “拿走。”
    老周急了:“赵总工……”
    “我说拿走。”赵四站起来,“你们下海,是去闯市场的,不是来给我送钱的。
    三千块,是你们的全部家当。留著急用。”
    他走到老周面前,拍拍他肩膀。
    “公司开业那天,我去给你们捧场。
    以后有事儿,回来找我。
    技术难题,缺人缺设备,只要我能帮上的,儘管开口。”
    老周眼泪下来了。
    “赵总工……”
    “行了行了。”赵四摆摆手,“出去別丟人。大老爷们儿,哭什么哭。”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们。
    “去吧。好好干。”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赵四站在窗前,看著对面那铺子。
    红布还蒙著,看不清牌子上写的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一块新牌子。
    又一块。
    下午,赵四去了一趟软体组。
    王溯趴在桌子上,对著一堆列印纸发呆。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一看又是一宿没睡。
    “赵总工。”
    赵四在他旁边坐下,看著他面前那堆纸。
    “这是什么?”
    “编译器。”
    王溯揉了揉眼睛,“咱们那个精简指令集,得配套的编译器。不然没人会写程序。”
    赵四拿起一张看了看,密密麻麻的代码,看得眼晕。
    “难吗?”
    “难。”王溯老实说,“比写作业系统还难。
    作业系统是咱们自己说了算。
    编译器得跟指令集对死,错一个符號,代码就跑不起来。”
    赵四点点头,把纸放下。
    “王溯,我问你个事儿。”
    王溯看著他。
    “如果让你去开公司,你干不干?”
    王溯愣了一下:“开公司?”
    “对。像老周他们那样,下海。自己干。”
    王溯想了想,摇摇头。
    “不干。”
    “为什么?”
    王溯指著面前那堆纸:“这东西还没搞出来呢。
    搞出来之前,哪儿也不去。”
    赵四看著他,笑了。
    “行。那就接著搞。”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王溯。”
    “嗯?”
    “编译器搞出来那天,第一个告诉我。”
    王溯点点头:“好。”
    赵四推门出去,嘴角还掛著笑。
    这孩子,跟他年轻时候一样。
    认准一件事,就闷著头往前冲。
    挺好的。
    晚上回到家,张氏已经把饭做好了。
    赵四坐下吃饭,张氏在旁边择菜。
    赵平安还没回来,说是学校有事。
    吃著吃著,赵四忽然说:“妈,今天老周他们来找我了。”
    张氏抬起头:“老周?测试组那个?”
    “对。他们要下海,开公司。”
    张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事儿。”
    “您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张氏继续择菜,“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人家年轻人想闯闯,你拦著干嘛?”
    赵四没说话。
    “再说了,”张氏抬起头看著他,“你自己当年,不也是从轧钢厂出来的?要不是出来,能有今天?”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您这话说得对。”
    “废话。”张氏低下头,“你妈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
    赵四笑著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妈,您说,他们能成吗?”
    张氏想了想:“能成不能成,得看他们自己。
    但你帮他们一把,他们成的可能性就大一点。”
    赵四点点头。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抽菸。
    四月的夜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槐树开花了,香气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他想起老周今天说的那句话:“您就当我们在外面给您探路。”
    探路。
    这两个字,让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1969年,在那个废弃的气象站里,他对著一群年轻人说,咱们要搞一个东西,叫“天河”。
    想起1975年,在香山那间破屋子里,他说,咱们要搞“748”工程,要造中国人自己的晶片。
    想起这些年,那些从“748”走出去的人。
    有的去了企业,有的去了高校,有的去了深圳。
    现在,又有人要下海开公司。
    他们都是在探路。
    探不同的路。
    但都是往前走。
    烟抽完了,他把菸头掐灭,站起来。
    屋里传来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扇亮著灯的窗户。
    忽然觉得,这条路,越来越宽了。
    4月18號,老周他们的公司开业。
    赵四一早就去了。
    对面那铺子门口,摆著几个花篮,是附近几个公司送的。
    门口站著十几个人,有“748”的老同事,有別的单位的,还有几个路过的,站在边上看热闹。
    那块红布还在蒙著,就等吉时揭幕。
    老周穿著件新买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站在门口迎客。
    见赵四来了,赶紧迎上来。
    “赵总工!您真来了!”
    “说了来就来。”
    赵四看了看四周,“小刘和大李呢?”
    “里头忙著呢。您先进来坐。”
    赵四跟著他进去。
    铺子不大,二十来平米,摆著几张旧桌子,几把破椅子。
    墙角堆著纸箱子,箱子上写著“元器件”“测试板”“资料”。
    墙上掛著块黑板,上面画著几个框图。
    小刘和大李正在整理东西,见赵四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
    “赵总工!”
    “忙你们的。”赵四摆摆手,“我就来看看。”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
    “这桌子,是以前咱们测试组那张吧?”
    老周笑了:“您眼真尖。就是那张。搬家的时候我偷偷留下了,捨不得扔。”
    赵四点点头,又指著墙角的测试仪:“这东西哪来的?”
    “托人买的,二手。”小刘说,“日本货,老型號,但还能用。花了八百。”
    “八百?”赵四皱皱眉,“贵了。”
    “是贵了。”小刘挠挠头,“但没办法,国產的精度不够。
    咱们做设计服务,测试不准,人家不信任。”
    赵四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测试仪打开看了看。
    “电源模块有点老化。”他说,“回头让人修修。不修好,精度还是上不去。”
    小刘愣了一下:“您一眼就看出来了?”
    赵四笑了笑:“干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
    他转过身,看著老周。
    “老周,你这公司,打算怎么干?”
    老周早就准备好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我们仨商量了个计划。
    前期主要做三块:一是帮小厂做晶片选型,他们不懂,我们帮他们挑最合適的;
    二是帮想做產品但不会设计的单位做方案,收设计费;
    三是攒点经验,等以后有机会,自己设计晶片。”
    赵四听著,点点头。
    “思路对。但有一条,你得想清楚。”
    老周看著他。
    “你们是干技术的出身,不是干买卖的出身。”
    赵四说,“技术的事儿,你们懂。
    买卖的事儿,你们不懂。
    所以,得学会跟人打交道,学会算帐,学会看人眼色。”
    他顿了顿:“这事儿,比搞技术还难。”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赵总工,我记住了。”
    门口传来一阵鞭炮声。
    “吉时到了!揭幕了!”
    老周赶紧往外跑。
    赵四跟著出去。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那块红布蒙著的牌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老周站在牌子旁边,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老同事,今天是我们『曙光微电子公司』开业的日子。
    我们三个,都是『748』出来的,跟赵总工干了这么多年。
    现在出来单干,心里没底。
    但咱们想试试。”
    他看了看小刘和大李,三个人站成一排。
    “咱们保证,不坑人,不骗人,不丟『748』的脸。
    赚了钱,请大家喝酒。
    赔了钱,咱们接著干。”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老周深吸一口气,伸手扯下那块红布。
    牌子上写著五个大字:
    “曙光微电子公司”
    阳光照在牌子上,金字闪闪发亮。
    人群里响起掌声。
    赵四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块牌子,看著那三个站在门口的人。
    老周四十二了,头髮稀了,肚子大了,但腰板挺得笔直。
    小刘三十二,平时话最少,这会儿眼眶红红的。
    大李三十五,平时最能白话,这会儿憋著,嘴唇直抖。
    他们站在那里,像三棵刚栽下去的小树。
    赵四忽然想起当年,他自己第一次当项目负责人的时候。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想。
    现在,他的徒弟们,也要自己闯了。
    他笑了笑,转身要走。
    “赵总工!”老周追上来,“您这就走?不进去坐坐?”
    赵四摇摇头:“不坐了。你们忙。”
    他看了看那块新掛的牌子。
    “好好干。”
    老周使劲点头。
    赵四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赵总工!”
    他回过头。
    老周站在公司门口,旁边站著小刘和大李。
    三个人並排站著,对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赵四站在那里,看著他们。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块新牌子上,照在那几个亮闪闪的大字上。
    他抬起手,摆了摆。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中关村的街上,人来人往。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的是电子元件。
    有人骑著三轮车经过,车上装著满满的纸箱子。
    几个年轻人边走边聊,討论著什么新技术。
    赵四走在人群里,走得很慢。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中关村的时候。
    那时候这里还是农田,有几间破房子,几条土路。
    现在,路宽了,房子多了,人也多了。
    路两边,一家一家的小公司开起来。
    卖元器件的,做设计的,搞维修的,什么都有。
    那些公司,有的是从研究所出来的,有的是从工厂出来的,有的是几个年轻人凑钱开的。
    他们都在探路。
    探不同的路。
    但都是往前走。
    赵四走到一个路口,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著一辆破三轮,车上插著几串红艷艷的糖葫芦。
    赵四想起平安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他走过去,买了两串。
    老头收了钱,笑呵呵地说:“给孙子买的吧?”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儿子。”
    “哟,那您儿子有福气。”
    老头说,“我那几个孩子,小时候也爱吃。现在都大了,不吃了。”
    赵四点点头,拿著糖葫芦往回走。
    走到新楼门口,正好碰见赵平安出来。
    “爸?您怎么在这儿?”
    赵四把糖葫芦递给他:“给你买的。”
    赵平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那两串红艷艷的糖葫芦,又抬头看看父亲。
    “爸,我都二十了……”
    “二十怎么了?”赵四说,“二十就不能吃糖葫芦了?”
    赵平安笑了,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吗?”
    “甜。”
    父子俩站在门口,一人一串糖葫芦,慢慢地吃。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那块“曙光微电子公司”的牌子,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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