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空白的

    “我。”
    头上停著一只胖乎乎的长尾山雀的骑士小姐抬起手，指向自己的鼻子。
    “阿薇丝，阿薇丝?伯勒斯——阿～薇～丝～伯～勒～斯～阿薇丝?伯勒斯。”
    略带著茫然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於是，清澈的少女音重复了一遍。
    “阿薇丝?伯勒斯。”
    她顿了顿，在后面加上了一句：“……小姐。”
    “小姐。”
    阿薇丝跟著復读，然后脸上涌起满满的沮丧：“小姐！她管我叫小姐！噢！小姐！”
    说话的人並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略带无措地將目光移向下一位。
    那个美得不像话的、少了一条胳膊的姑娘看了眼阿薇丝，然后有模有样、认真地指向自己的鼻子：“玛纳特，玛～纳～特～玛纳特，或者叫我小木头。”
    “……玛纳特小姐，您的姓氏是？”
    “玛纳特没有姓氏，玛纳特是完全属於玛纳特的。”
    这句话不那么好理解，但她还是接受了。
    当她看向那个手持手杖，走路还不甚灵活的、有著一双黑葡萄一样眼睛的女士时，对方伸手捂了捂额头：“梅琳娜?杰弗里斯，我们曾经认识。”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人——她是指刚才那位“阿～薇～丝～伯～勒～斯～”小姐在她旁边小声地、放慢语速重复：“梅～琳～娜～杰——”
    “够了，够了，阿薇丝，我头疼，能稍微安静点吗？”
    梅琳娜嘆了口气，想了想仍觉得不够解气，於是怒道：“她只是失忆了，记忆清零——不代表她变成了个傻子！阿薇丝！！！”
    小鸟骑士扁了扁嘴：“我是在帮忙……”
    该有人来做润滑剂的。
    有人该在中间调和，即便她俩並没有真的爭吵。
    但总该有人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好了，不去吃饭吗？阿薇丝？梅琳娜，来陪我下一盘棋吧。”
    可什么也没有。
    梅琳娜转过头，看著这位曾经的挚友、辅佐对象、竞爭对手用纯真而茫然的目光看著她们吵闹，不由无力地嘆了口气。
    真是个始料未及的结果。
    “或许是因为溯回的方式不同。”
    屋子里，常乐说：“不管是格蕾塔还是莱安，亦或是尤妮尔，她们都是通过唤回『意志』，將『意志』放入容器中『塑造』出来的。但露奈特不是，她是我从命运逆流之池中捞出来的。”
    两者中或许存在什么差別，但是就算是梅林也说不上来到底因为什么。
    “只要能確定她还是她，记忆可以重新拥有。”
    “明白了。”
    梅琳娜微微頷首。
    常乐看出来她有些失落，於是並没有多打扰。
    “市民们等不及了。”
    他说。
    反叛者俯首，神明回归，现在连曾经的代行者也回到了她的城市。
    百姓们等待许久的“回家”將正式开始。
    “我明白，什么时候？”
    “儘快。”
    “是。”
    ……
    返程的各项事务端了上来，梅琳娜需要紧锣密鼓地做好对城內所有人和物的安排。
    她坐在城主府的议事厅里，面前摊开著几十卷羊皮纸。
    那是她这十五年来积攒的帐目、名册、物资清单。
    每一卷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有的还崭新如初。
    这些都是她的伙伴，她的帮手，帮助她熬过了漫长的十五年。
    “粮食、牲畜……”
    她的手指纷飞，把玩著手里的笔。
    回到德卡雄比，便等於接入了大世界的运输体系，他们再也不用纯靠自己生產来供给粮食和衣物。
    但这並不意味著长乐城可以什么都不带走。
    至少地里的粮食、农场里的牲畜——成熟了得全部收割到仓库里，没成熟的只好放弃。牲畜们——留种一小部分，其他的全部杀掉製成肉乾。
    诚然，长乐城回到原位后必然能得到罗斯利亚王国的各项支援，但一座庞大的城市，对於一个国家来说既是一种助力，也是一种负担。
    日子过去那么久，连王国都已经改名换姓，那么从王国的国库里抽取王国百姓们缴纳的税务来资助这座城市，难免会引得有些人不满。
    即便奥蕾莉亚不那么觉得，各郡也总归有抱怨的人。
    长乐城確实还存有不少数量的金幣，但梅琳娜不能保证印著弗朗茨三世和盖乌斯一世头像的金幣还能花得出去。
    毕竟阿薇丝说了，盖乌斯已经在罗斯利亚王国被定性成了战犯。
    印著战犯头像的金幣……恐怕也只剩送到熔炼炉去熔成一锅金水这一个下场了。
    梅琳娜不想给奥蕾莉亚带来太多麻烦。
    她不容易。
    於是，儘可能地减少长乐城需要的供给，变成了这次“搬家”的主要目的。
    毕竟只要有长乐大人在，一座圣城稳下脚跟来，是绝对不缺少合作伙伴的。
    羽毛笔晃了两圈，有人敲了敲门。
    “你好？”
    是露奈特的声音：“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
    露奈特也曾在城主府中思考战事相关的事情，至今为止，那个沙盘她还替露奈特保留著呢。
    修女小姐推门而入，她穿著一身朴素的修女装，露著一张白净的、嫩生生的脸庞，看起来格外乾净。
    梅琳娜问询过，露奈特並不是从出生到现在一点记忆都不剩了。
    她只是丟失了关於信仰方面的全部记忆，但她仍记得自己是征战之王的后裔，自己的母亲是玛格丽塔夫人。
    “她们说这是从我原来的衣柜里找出来的。”
    露奈特说道：“我原来是个修女？”
    “你对此很意外？”
    “嗯，”露奈特点点头：“我从……”
    她思考了一下，“那个池子里被救出来的时候，穿著看上去很奢华的衣服。”
    “唔……”
    確实，她当时穿的那件衣服似乎是长乐大人赐下的，那些珍贵饰品也是奥蕾莉亚遣人从王都採买送回来的——或者乾脆是大商会的人上供的。
    作为一名教会势力的圣女，她確实该將自己打扮得光彩夺目些。
    露奈特似乎有什么话要问。
    城主抬头，直视她。
    於是修女小姐没有犹豫，大大方方地问道。
    “那位常乐先生，他是什么人？他是我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