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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契约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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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眾人又勘察了山谷周边的道路、水源、矿洞。
    丁綰问得细,记得勤,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申时末,启程返城。
    行至谷口,丁綰勒马回望。
    夕阳西下,余暉將山谷染成金红。
    废墟静臥,溪水流光,远处山峦如黛。
    她忽然道:“县君。”
    “夫人请讲。”
    “这工坊若建成,第一年,妾身不指望盈利。”
    王曜微怔:“那夫人指望什么?”
    “指望站稳脚跟。”
    丁綰目光灼灼:“冶出的铁,先供成皋自用,修农具、补兵械。皮革坊出的皮货,先供县兵、驛卒。马具坊出的鞍轡,先供往来公干。把根基打牢,把口碑做起来,第二年,再图外销。”
    王曜深深看她一眼:
    “夫人有远见,有魄力。”
    丁綰却摇头:“这不是远见,是教训。有些同行急功近利,广铺摊子,结果根基不牢,一阵风浪就垮了,妾身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她催马前行,声音隨风传来:
    “所以县君,若真要合作,需有耐心。两年,妾身只要两年时间。两年后若还不能由亏转盈,妾身认赔。”
    王曜望著她背影,忽然笑了。
    他扬鞭策马,赶了上去。
    身后,毛秋晴、杨暉等人相视一眼,也催马跟上。
    山谷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而某个决心,在某个女子心中,悄然生根。
    .......
    第四日,王曜没安排出城考察。
    “今日请夫人在城中走走。”
    他说:“看看市面,看看百姓,看看成皋的『气』。”
    丁綰欣然应允。
    於是这一日,她褪去了商贾的严谨,换上了寻常女子的装扮,艾绿色襦裙,藕色半臂,髮髻简綰,只簪一支木簪。
    若不细看,只当是哪个富户家的娘子。
    王曜也换了便服,天青色直裰,青布鞋,像个游学的士子。
    毛秋晴依旧是一身黛青胡服,却將刀隱在袍下。
    杨暉、李虎等人远远跟著,不扰他们行走。
    第一站是城南的牲畜市。
    市在城墙根下,以木柵围出大片空地。
    此时已近辰时,市集正热闹:
    牛马嘶鸣,羊咩猪哼,粪土气混著草料香,扑鼻而来。
    贩夫走卒穿梭其间,牙人高声议价,买主仔细相看牲畜牙口、蹄腿。
    丁綰在人群中慢慢走著,时而驻足看人交易,时而与贩夫搭话。
    她问一个卖驴的老汉:
    “这驴从何处来?”
    老汉咧嘴笑:“从河內来,走了四天。娘子看这牙口,正当壮年,拉磨驮货都是一把好手。”
    “价钱几何?”
    “三千五百文,娘子若要,三千三拿走!”
    丁綰又问了几个贩子,心中有了数。
    成皋的牲畜价,比洛阳低两成,比滎阳低一成半。
    因这里战乱初平,购买力弱,贩子们寧愿薄利多销。
    她走出牲畜市,对王曜道:
    “此地可设官营牲口栈。贩子將牲畜寄栈,栈中提供草料、饮水,代寻买主,成交后抽百五之利。贩子省了看守之劳,买主得了保障,县衙也有进项。”
    王曜眼睛一亮:
    “夫人妙策。”
    丁綰却道:“这非妾身独创,长安西市便有此类栈场,只是中原少见。成皋要兴商事,需將这些便利一一补全。”
    第二站是粮市。
    粮市在城中心十字街,店面较大,有七八家粮铺开门。
    铺前摆著木斗木升,粟米、麦子、豆类分袋陈列。买粮的多是百姓,量不大,一斗半斗地买。
    丁綰走进一家铺子,抓了把粟米细看。
    米粒饱满,色泽金黄,是新米。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汉子,见丁綰气度不凡,忙迎上来:
    “娘子要米?这是昨儿刚从偃师运来的新粟,粒粒饱满,熬粥煮饭都香!”
    “价钱几何?”
    “一斗三十五文,娘子若要得多,价钱好商量。”
    丁綰又问了几样粮价,心中暗记。
    成皋粮价比洛阳高出两成,因本地產粮不足,需从外县运入,运费抬高了价钱。
    她走出粮铺,对王曜道:
    “粮价高,於民生不利,待渡口通了,可从河內、河北漕运来粮,平抑粮价。此事需官府主导,寻常商贾无力为之。”
    王曜点头:“此事已在筹划,郡府答应拨粮两千石,秋后运到。”
    第三站是手工业街。
    这条街在城西南,多是前店后坊。
    铁匠铺里炉火通红,叮噹声不绝;
    木匠铺前堆著板材,刨花香扑鼻;
    织坊里机杼声声,梭子穿梭。
    还有编筐的、制陶的、熬糖的,各色手艺,不一而足。
    丁綰看得仔细,时而进铺子问问生意,时而看看成品。
    在一家铁匠铺前,她停步良久。
    铺里师徒三人,正打制农具。
    老师傅掌钳,小徒弟抡锤,还有一中年汉子在淬火。
    那汉子技艺嫻熟,一柄锄头在他手中翻转,淬火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丁綰等他们忙完一茬,才上前搭话。
    “师傅这手艺,是家传?”
    中年汉子抹了把汗:
    “家父教的,祖上在滎阳铁官当过差,后来迁到成皋。”
    “如今生意如何?”
    “勉强餬口。”
    汉子苦笑:“战乱后,买农具的人少。打些菜刀、铁锅,零卖罢了。”
    丁綰看了看铺中成品,又问:
    “若官府订货,比如县兵用的枪头、箭头,可能打?”
    汉子眼睛一亮:
    “那自然能!不瞒娘子,小的曾打过军械,只是这些年……”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丁綰点头,告辞出来。
    她对王曜道:“这样的匠人,成皋还有多少?”
    王曜道:“铁匠十七户,木匠二十三户,皮匠九户,织工三十余户。都是家传手艺,只是生意萧条,有些已改行。”
    “可重金聘为工坊匠头,带徒弟,传手艺。”
    丁綰语气果断:“手艺是根本,不能失传。”
    王曜深以为然。
    午时,眾人寻了家食肆用饭。
    食肆不大,临街三张桌子,后面是灶间。
    掌柜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见王曜一行进来,忙擦桌倒水。
    “几位客官用些什么?今日有粟米饭、麦饼、羊肉羹、炙肝,还有新下的蔓菁,凉拌了吃最爽口。”
    王曜点了粟米饭、羊肉羹、炙肝,又要了碟凉拌蔓菁。
    丁綰只要了麦饼和清水。
    饭食很快端上。
    粟米饭蒸得鬆软,羊肉羹汤浓肉烂,炙肝焦香,凉拌蔓菁脆生生,带著醋香。
    丁綰掰了块麦饼,慢慢吃著,目光却打量著食肆內外。
    食肆虽简陋,却乾净。
    桌子擦得发亮,碗筷洗得乾净,灶间也不见油腻污秽。
    掌柜的见人带笑,招呼周到,显然是个会做生意的。
    饭后,王曜付钱。
    掌柜的却摆手:“县君来吃饭,哪能收钱!”
    王曜正色道:“吃饭付钱,天经地义。你若不收,我下次不来了。”
    掌柜的这才收了,却多包了两块麦饼塞过来:
    “那县君带著路上吃。”
    出了食肆,丁綰忽然道:
    “这食肆,可作样版。”
    王曜不解。
    “商事之兴,首重『信』字。”
    丁綰缓缓道:“食肆乾净,掌柜诚信,味道尚可,价钱公道,这便是『信』。日后往来商旅多了,吃住都要地方。县衙可定出標准:食肆需乾净整洁,不得欺客宰客;邸店需安全舒適,不得窃人財物。达標者,掛『信』字牌。商旅见了『信』牌,便知可放心入住用饭。”
    她顿了顿:“此事看似琐碎,实是营商根本,洛阳为何商贾云集?因规矩立得早,立得严。成皋要迎头赶上,需在这些细微处下功夫。”
    王曜听得肃然:
    “夫人金玉之言,曜自当鉴纳。”
    丁綰却摇头:“老生常谈罢了,只是知易行难,贵在坚持。”
    这一日,他们走了大半个成皋城。
    看了市集,访了匠户,问了物价,观了民情。
    丁綰问得细,看得细,记的笔记厚了十几页。
    暮色降临时,眾人回到县衙。
    丁綰脸上带著倦色,眼中却亮著光。
    “县君。”
    她在书房中坐定,第一句话便让王曜一怔。
    “妾身愿投钱。”
    .......
    第五日,西跨院书房。
    丁綰將四日来的笔记、草图、帐算,一一铺在案上。
    王曜、毛秋晴、杨暉三人在座,这是王曜选定的核心议事圈子。
    “诸位请看。”
    丁綰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开始了她的陈述。
    她条分缕析,將总计需钱一千二百贯、粟米一千五百石的庞大预算,以及分项规划阐述得明明白白。
    最后,她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王曜。
    “八百贯的五銖钱,一千五百石的粟米,妾身可以出。”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
    “但有两个条件。”
    王曜頷首:“夫人请讲。”
    “第一。”
    丁綰一字一句道:
    “妾身要总揽成皋新生之商事——渡口、工坊、市易,其经营、调度、用人,皆由妾身主理。县衙可派员监理帐目、协理治安,然经营决断之权,需归於一人,方能令行禁止,事半功倍。”
    “第二,以两年为期。两年內,盈亏皆由妾身自负,不向县衙求取分文补贴。两年后,若得盈利,妾身分取七成;若不幸亏损,妾身一力承担,县衙无需补偿。当然,该纳之税赋,分文不会短少。”
    言罢,书房內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隱约的蝉鸣透入。
    杨暉的呼吸微微一窒,毛秋晴按在膝上的手指无声收紧。
    这两个条件,尤其是第一条“总揽经营之权”,其分量他们都听得明白。
    王曜脸上並无波澜,只是目光更深了些。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夫人之意,曜已明了。然此事关係重大,非曜一人可立决。请夫人先回房歇息,容曜与同僚稍作商议,午后必给夫人答覆。”
    丁綰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隨即敛衽起身:
    “理当如此,如此妾身便在房中静候。”
    言毕,她將案上属於自己的那份笔记副本收起,步履从容地离开了书房。
    门扉轻掩,书房內的空气仿佛这才流动起来。
    “县君!”
    杨暉几乎立即压低声音急道:
    “这……这岂不是要將成皋的命脉交於一人之手?鲍夫人虽有才干,然商事诡譎,若有个闪失,或……或其人中途有变,我等心血岂不付诸东流?再者,一家独大,时日一久,恐尾大不掉啊!”
    毛秋晴眉头紧锁,也看向王曜:
    “垄断之弊,確需慎虑,但丁綰所言也有理,事权不一,內耗纷爭,亦是败事之由。只是这赌注……太大了。”
    王曜没有立刻回应。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中那株老槐,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斑驳的影。
    “勤声所虑,我岂不知?”
    他声音平静,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垄断生弊,古有明训。若在太平盛世,根基稳固之时,此法断不可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
    “然则,眼下之成皋是何光景?城墙待补,流民待安,仓廩空虚,百业待兴。我们最缺的是什么?不是规矩,不是制衡,而是有人肯真金白银地砸进来,有人敢挽起袖子把事做起来。”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点那些厚厚的规划图籍:
    “除去郡府支持的二百贯钱,县库的两百贯钱外,还需要筹措钱八百贯,以及一千五百石的粮,县库可还掏得出来?郡府还能再给吗?靠我等去劝说本地富户零星捐助,要等到何年何月?丁綰愿意一肩挑起,將自家身家押上,这份胆魄和诚意,遍寻豫州,你们还能找出第二人否?”
    杨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嘆息。
    “至於风险。”
    王曜继续道:“她愿立两年之约,盈亏自负,这已是將最大风险揽於己身。两年,足够我们看清她的为人与能力。若她真心做事,成皋得益;若她心怀叵测,两年內我们亦可暗中培植其他力量,不至全无后手。但若因惧怕未知之患,便拒了眼前这唯一肯下注、能做事之人,那成皋才真是半点希望也无了。”
    他看向毛秋晴:
    “秋晴,你带兵,当知时机稍纵即逝。此刻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最终只会一事无成。”
    毛秋晴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当下之计,是先解决有无,再论好坏。”
    “正是此理。”
    王曜斩钉截铁:“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最急的,是让码头动起来,让工坊冒起烟,让百姓有工做、有饭吃。规矩可以慢慢立,制衡可以慢慢设,但生机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重新坐下,语气决然:
    “我意已决,接受丁綰的条件。勤声,你稍后擬一份详细的契书,將双方权责、利税分成、监理之权写得明明白白。既要倚重其力,也要有章法可循。”
    杨暉见王曜思虑已周,虽心中仍有隱忧,也知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道,遂拱手道:
    “下官遵命,必竭尽所能,將契书条款擬得周全。”
    .......
    午后,丁綰被重新请回书房。
    王曜將己方的决定坦然相告,並提出了订立正式契书、县衙派驻监理等具体构想。
    丁綰仔细倾听,对於王曜要求明確章程、保留监察之权的提议,她非但没有异议,眼中反而流露出欣赏之色。
    “县君思虑周全,正合妾身之意。商事贵乎信,亦需契约为凭。”
    她郑重道:“那么,从明日起,便请杨户曹將相关册籍送至此处。十日內,妾身从洛阳返回,钱款物料齐备,便即开工。”
    王曜起身,郑重拱手:
    “夫人既愿担此重任,曜与成皋百姓,静候佳音。县衙上下,必全力配合。”
    丁綰敛衽还礼,目光清亮:
    “妾身必不负县君所託。”
    .......
    第六日清晨,天色微明。
    经过昨日那场决定成皋未来的关键商议后,丁綰的车驾已停在县衙门口,十二名护卫也都骑马环侍左右。
    一切尘埃落定,只待她携资归来。
    王曜、毛秋晴、杨暉等人皆来送行。
    丁綰面色平静,眼中却带著些许倦色。
    昨夜她又熬到三更,將最后一批帐目核对完毕。
    “夫人路上小心。”
    王曜拱手:“钱款之事,不必过急,身体要紧。”
    丁綰心下一暖,当即敛衽还礼:
    “县君放心,妾身省得。”
    她目光扫过眾人,在毛秋晴脸上停了停,忽然道:
    “毛县尉,这几日多谢照拂。”
    毛秋晴抱拳:“夫人客气。”
    丁綰又看向蘅娘:
    “蘅娘,我回来前,书房每日打扫,图纸文具莫要乱动。”
    蘅娘福身:“蘅娘记住了。”
    最后,她看向王曜,欲言又止。
    王曜温声道:“夫人还有吩咐?”
    丁綰沉默片刻,轻声道:
    “县君,成皋之兴,非一日之功,期间必有艰难,必有非议。望县君……勿忘初心,切勿动摇。”
    王曜正色:“曜谨记。”
    丁綰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县衙,望了一眼这座正在甦醒的城池。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县衙,驶过街道,驶向西门。
    王曜等人上马相送,直至城门。
    朝阳初升,金光洒在城楼。
    守门兵卒肃立行礼,目送车马出城。
    丁綰掀开车帘,回望城门。
    门洞深深,青砖斑驳,门额上“成皋”二字,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光。
    她看了许久,直到城门在视野中变成一个小点,才放下车帘。
    车內,她闭目靠坐,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划著名,那是算盘的指法。
    八百贯钱,她拿得出,却也是丁、鲍两家一半的流动资財。
    押上这些,赌一个成皋的未来,赌一个年轻县令的承诺。
    值得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昨日在书房,当她说出“妾身愿投钱”时,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激盪。
    那是父亲在世时,她跟著父亲看新铺面、谈大生意时,才会有的感觉。
    十年了。
    十年谨小慎微,十年如履薄冰,她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有过雄心。
    成皋……王曜……
    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页纸。
    那是昨日她私下问蘅娘要的,王曜平日批阅的公文草稿。
    纸上字跡工整,墨色深沉。
    批语简洁,却句句切中要害。
    更难得的是,每处修改都有缘由旁註:
    为何减此赋,为何宽此限,为何用此人。
    她细细看著,指尖抚过墨跡。
    这个年轻县令,或许真能成事。
    马车顛簸,窗外田野后退。
    远处黄河如带,晨雾繚绕。
    丁綰收起纸页,重新闭目。
    十日后,她將带回八百贯钱,带回数十车物的粮食,带回数十名匠人、帐房、管事。
    而这座城池,將开始一场新生。
    她丁綰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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