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初心

    永和十五年，正月十五。
    元宵。
    泉州城的夜被千万盏灯照亮。街巷里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把整座城装点得如同白昼。孩子们提著灯笼跑来跑去，笑声脆脆的，在夜色中飘荡。
    陆清晏站在府衙的二楼，望著这片灯火。
    从京城到泉州，从永和十年到永和十五年，整整五年了。
    五年前，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在陆家村那间破旧的土屋里醒来，面对的是家徒四壁的窘境，是一碗苦药，是两颗麦芽糖。那时他只想活下去，只想让那个贫寒的家活下去。
    五年后，他站在这里，怀里抱著两岁的女儿，身边站著妻子，身后是一路相隨的家人。市舶司的税收翻了几番，玉米、土豆、高粱在各地扎下了根，那些来自遥远国度的种子，正在改变千千万万人的命运。
    “爹爹——”
    皎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举著一盏兔子灯，摇摇晃晃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灯是桃华给她买的，纸糊的兔子，肚子里点著蜡烛，暖黄的光透出来，照在她脸上，一片柔和。
    “爹爹看！兔子！”
    陆清晏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把灯举高些。那兔子灯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烛光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好看。”
    她笑了，把那盏灯举到他脸前：“爹爹也看！”
    云舒微走过来，靠在他肩上，望著远处那片灯火。
    “真热闹。”她轻声道，“比京城还热闹。”
    “泉州元宵，歷来如此。”陆清晏道，“番商多，各地的人都有，各种风俗混在一起，就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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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华从楼下跑上来，身后跟著白梅花和周先生。她手里也提著一盏灯，是莲花形的，粉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夜色中格外好看。
    “三哥三嫂！下面有猜灯谜的！好多好多人！”
    “那你去猜。”陆清晏笑道。
    “我猜了几个，都猜对了！”桃华得意洋洋，“得了好多糖果！给皎皎留著！”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糖，塞给皎皎。皎皎捧著糖，眼睛都亮了，一个劲儿往嘴里塞。
    “慢点吃，別噎著。”云舒微蹲下，给她擦了擦嘴。
    周先生站在一旁，望著这满城灯火，轻声道：“老身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在南方过元宵。这泉州城的灯，比京城的有意思。”
    白梅花也点头：“是呢。京城的花灯讲究工整，这里的花灯，什么样的都有。”
    陆清晏望著这片灯火，忽然想起那年刚来泉州时的情景。
    那时的泉州，市舶司是个烂摊子，帐目混乱，人心涣散。郑明德留下的窟窿，番商的怨气，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等著看他笑话的人。
    如今，那些都过去了。
    市舶司的规矩立起来了，番商安心了，税收上来了。玉米、土豆、高粱种下去了，收上来了，留种的法子也有了。那些东西，正从泉州出发，运往更远的地方，种到更多的地里，养活更多的人。
    “爹爹——”皎皎又叫他，小手伸过来，把一颗剥了纸的糖塞进他嘴里，“爹爹吃！”
    他嚼著那颗糖，甜的。
    “乖。”
    楼下传来一阵喧譁。有人放起了烟花，一朵朵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紫的，把整个天都照亮了。人群欢呼起来，孩子们拍著手跳著脚，笑声响彻云霄。
    皎皎仰著头，盯著那些烟花，小嘴张著，眼睛一眨不眨。
    “好看吗？”陆清晏问。
    “好看！”她指著天空，“那个，红的！那个，绿的！还有那个，那个……”
    她说不出来了，急得直跺脚。
    陆清晏笑了，把她抱高些，让她看得更清楚。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照亮了夜空，照亮了这座城，照亮了那些仰著脸看的人们。
    桃华拉著白梅花跑到栏杆边，指著天上的烟花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周先生站在她们身后，嘴角浮起笑意。云舒微靠在陆清晏肩上，静静望著这片绚烂。
    烟花放完了，夜空重归寧静。只有满城的灯火还在闪烁，像是无数颗星星落在了人间。
    “该回去了。”云舒微轻声道，“皎皎该困了。”
    果然，小傢伙趴在他肩上，眼睛已经眯起来了。手里还攥著那盏兔子灯，烛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缕青烟在夜风中飘散。
    陆清晏把她抱紧些，往楼下走。
    回府的路上，街巷里的灯还亮著，行人渐渐少了。偶尔有几个提著灯笼的孩子跑过，笑声脆脆的，在夜色中飘荡。
    桃华牵著白梅花的手，走在前头，两个人嘀嘀咕咕说著什么，不时笑出声来。周先生慢慢跟在后面，望著她们的背影，眼里带著慈爱。
    云舒微挽著陆清晏的胳膊，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夫君。”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皎皎长大了，咱们会是什么样子？”
    陆清晏想了想，道：“她长大了，咱们就老了。”
    云舒微笑著捶了他一下：“说正经的。”
    “正经的……”他望著前方那些渐行渐远的灯火，“我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她会长在一个比我们小时候好一点的世界里。”
    云舒微没有说话，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到府中，春杏已经备好了热水。云舒微抱著已经睡熟的皎皎去洗漱，桃华和白梅花也各自回房。陆清晏独自站在院中，望著天上的月亮。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掛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洒下一地清辉。
    他忽然想起刚到这个世界那年，在陆家村那间破旧的土屋里，对著那碗苦药发呆的情景。那时的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不知道这个家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如今，他知道了。
    五年，足够他从一个农家子变成朝廷命官，从一个孤身一人变成有妻有女，从一个只想活下去的人变成想让更多人活下去的人。
    五年，足够那些种子从几粒变成几万斤，从一小块地变成千万亩地，从无人知晓变成人人爭种。
    五年，足够让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变成会跑会跳、会叫爹爹娘亲、会指著烟花说“好看”的小姑娘。
    “大人。”暗四走过来，低声道，“夜深了，该歇了。”
    陆清晏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轮明月。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可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身，往正房走去。
    屋里亮著灯，云舒微正哄皎皎睡觉。小傢伙已经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轻轻，嘴角还掛著一点笑。那盏兔子灯放在床头，烛火早已灭了，只剩一个纸糊的兔子，在灯影里静静蹲著。
    云舒微抬头看他，轻声道：“睡了。”
    陆清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著，望著熟睡的女儿，谁也没有说话。
    夜深了，陆清晏吹熄了灯，轻轻躺下。
    云舒微靠在他怀里，已经睡著了。皎皎在小床上，呼吸轻轻。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那一年在陆家村，母亲端来那碗苦药时说的话——
    “喝了这碗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