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帝国边塞

    薪火一號飞出太阳系的第十天。
    这是人类歷史上最伟大的航行。两千三百四十七人，乘坐著人类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星际飞船，以2000公里/秒的速度，向著那片从未有人类踏足的深空挺进。
    每一天，都有新的数据传回地球。每一天，都有新的发现在顛覆著人类的认知。每一个人——从舰长周远航到最小的那个五岁女孩——都沉浸在探索未知的兴奋中。
    但今天，一切都被改变了。
    ---
    **第237小时16分钟。**
    主控室里，周远航正和林曦討论著下一批探测卫星的释放计划。值班员百无聊赖地扫视著各项数据，一切正常。
    突然——
    **警报声撕裂了寂静。**
    不是普通的警报。是最高级別的、从未在实战中响过的**红色一级警报**。
    “怎么回事！？”周远航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
    “舰长！前方探测到异常强力场！强度……强度无法测量！正在急速接近！”
    “无法测量！？”
    话音未落——
    **轰——！！！**
    整艘星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攥住，剧烈地震颤起来！所有人——包括周远航——都被甩了出去，重重撞在舱壁上！
    “稳住！都稳住！”周远航挣扎著爬起来，死死抓住最近的扶手。
    但震颤没有停止。整艘星舰在剧烈地抖动，仿佛隨时都会被撕裂。警报声、尖叫声、物品坠落的撞击声，混成一片恐怖的轰鸣。
    更可怕的是速度表——
    2000……1500……1000……500……
    “速度在急速下降！”导航员嘶吼道，“我们被力场捕获了！无法挣脱！”
    周远航衝到窗前——不，衝到那巨大的显示屏前——然后，他看到了。
    三万公里外，一个巨大的、难以想像的物体，正在漆黑的太空中**缓缓显现**。
    它之前完全隱形，没有任何徵兆。但现在，它如同一头从虚空中浮现的巨兽，一点点暴露在薪火一號的探测系统中。
    那是一个——
    **堡垒。**
    一个直径超过三百公里的、比任何小行星都要巨大的**人造结构**。
    它的形状，如同一个巨大的球体，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突起和凹陷——那是无数的炮塔、探测器、能量发射器。它的周围，环绕著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能量光环，正在缓缓旋转，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强大立场。
    而最震撼人心的——
    是它表面最显眼的位置，一个巨大的、散发著暗金色光芒的汉字：
    **秦**
    那一刻，主控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包括周远航——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死死盯著那个字。
    秦。
    那是他们认识的字。
    那是他们从小认识的字。
    那是他们以为只存在於歷史书中的字。
    但此刻，它正悬在三百公里直径的太空堡垒上，悬在距离地球数十亿公里之外的深空中，悬在他们所有人面前。
    如同一个来自两千年前的幽灵。
    ---
    薪火一號的挣扎，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在那个巨大堡垒的力场面前，人类最先进的星舰，如同一只被蛛网粘住的飞虫，毫无反抗之力。
    速度继续下降。100……50……10……最终，归零。
    星舰被力场牵引著，缓缓向那个堡垒靠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座堡垒的表面，不是光滑的金属，而是一种类似於岩石和金属混合的材质，上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跡——不是几十年，不是几百年，而是**数千年**的痕跡。
    无数的炮口、探测装置、能量节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表面，如同一个沉睡巨人的无数只眼睛。
    而当星舰被牵引到更近的距离时，他们才真正感受到这座堡垒的**规模**——
    直径三百公里。
    那是薪火一號的一百五十倍。
    那是整个北京市区的面积。
    那是一座真正的、可以容纳数亿人、可以独立航行数千年的**太空城市**。
    “这……这怎么可能……”林曦喃喃道，声音颤抖。
    周远航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那个“秦”字，脑海中翻涌著无数个念头。
    秦？
    是那个秦吗？
    是那个两千年前统一六国、修筑长城、铸造十二金人的秦吗？
    如果真的是——
    那他们到底是谁？他们怎么会在太空？他们在这里多少年了？他们……
    他不敢再想下去。
    ---
    星舰被牵引著，缓缓进入堡垒內部。
    那是一个巨大的、足以容纳上百艘薪火一號的船坞。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无数个泊位，大部分空著，但也有一些停泊著形状各异的飞船——有的比薪火一號大数倍，有的小巧精致，有的显然经歷了无数次战斗，表面布满伤痕。
    薪火一號被引导到一个空置的泊位，缓缓悬停。
    然后——
    **嗡——**
    星舰內部的通讯系统，突然自动激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通讯系统是独立的，没有任何外部指令，怎么可能自动激活？
    但更让他们震惊的，是隨后响起的声音。
    那是一种古老的、带著明显秦地口音的语调，抑扬顿挫，如同从两千年前的咸阳宫中传来：
    “**汝等已入帝国边疆。向外將入未知领域，请受查验。**”
    主控室里，面面相覷。
    “他……他在说什么？”有人小声问。
    “好像是……古汉语？”另一个迟疑道。
    “古汉语？两千年前的那种？”
    沉默。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变了——更加流畅，更加接近现代汉语，虽然还带著些许古音，但已经能听懂了：
    “**你们已经进入帝国边疆。向外將进入未知领域，请接受检查。**”
    周远航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回应——
    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一行行数据自动浮现。
    那是星舰系统的核心控制界面。
    但所有的操作选项，全部变成了灰色。
    一个醒目的红色提示，在屏幕中央闪烁：
    **“系统已被接管。当前权限：无。”**
    主控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系统被接管了！？”
    “怎么可能！我们的系统是独立的！”
    “他们……他们直接入侵了我们的核心！”
    周远航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
    “系统已被接管。”
    这意味著，这艘承载著两千三百四十七人、代表著人类最高科技结晶的星舰，在对方眼中，只是一件可以隨意操控的工具。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入侵的跡象。
    对方的科技水平，高出他们太多太多。
    ---
    船坞中，一道舱门缓缓打开。
    一队“人”，从舱门中走出。
    但说他们是“人”，並不准確。
    他们穿著统一的、仿佛从秦始皇陵中走出的战甲——黑灰色的甲片，青铜色的纹路，头盔遮住了整个面部，只留下两道幽蓝色的光从眼部的缝隙中透出。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台精密机器运转的部件。每一步，每一转，都精確到毫米。
    系统检测的结果，很快显示在屏幕上：
    **“目標类型：非生命体。能量反应：中等。武器系统：未知。威胁等级：高。”**
    “非生命体……”周远航喃喃道，“是机器人？”
    “不是普通的机器人。”林曦盯著屏幕，“你看他们的动作，那不是程序能模擬出来的……那是……那是某种更高级的存在。”
    那队“兵马俑战甲”，径直走向薪火一號的舱门。
    然后，舱门——自动打开了。
    没有任何抵抗。没有任何预警。星舰的门禁系统，在它们面前，形同虚设。
    周远航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这艘星舰的控制。
    ---
    那一队战甲，进入星舰后，径直走向主控室。
    一路上，所有舱门自动开启。所有试图阻拦的安保系统，全部失效。它们如同行走在自己家中一样，毫无阻碍。
    主控室的门，缓缓打开。
    二十三个人——这是主控室此刻的全部人员——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那一队战甲，静静地站在那里。最前面的一个，与后面的略有不同——它的战甲上多了几道金色的纹路，头盔的形状也更加复杂。
    它——或者说“他”——缓缓走进主控室，站在所有人面前。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那种古老的语调，不是系统广播的机械音，而是一种极其流畅、极其自然的**现代汉语**，甚至带著一点点北方口音：
    “**欢迎，故国来的故人。**”
    主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故国。
    故人。
    这两个词，如同两千年前的回声，在这个距离地球数十亿公里的太空堡垒中，轻轻响起。
    周远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站起身，直视那双幽蓝色的眼睛：
    “你们……是谁？”
    那战甲微微頷首——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动作的頷首，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我们是大秦帝国第3894號太空防卫站。隶属於帝国边疆戍卫军。**”
    大秦帝国。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
    “大秦……帝国？”周远航的声音，微微颤抖。
    “**正是。**”那战甲道，声音依旧平静，“**你们所乘星舰，经检测，属於帝国標准產品序列。请问——你们的使用证明何在？**”
    使用证明？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主控台上的屏幕，再次闪烁。
    一个新的窗口，自动弹出。
    窗口里，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协议文本。最上方，用古篆写著几个大字：
    **“大秦帝国驪山组装厂·產品交付协议”**
    而协议的最下方，有一个让所有人无比熟悉的印记——
    那是一个简化的、由十二道线条构成的符號，如同十二个並肩而立的人影。
    那是十二金人的印记。
    周远航看著那个印记，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驪山地底的星港，那十二尊沉默的巨像，还有那个自称“玄黄”的存在……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份协议，不是现在签的。
    是在驪山基地建造薪火一號的时候，就已经**內置**在系统里的。
    那是十二金人留下的“后门”——或者说，是它们与这个存在於太空中的“大秦帝国”之间的**识別码**。
    “我们……我们没有签过这份协议。”周远航艰难地开口，“但这艘星舰，確实是在驪山建造的。十二金人……是我们的盟友。”
    那战甲沉默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如永恆。
    然后，它再次开口，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丝……温度？虽然那是不可能的：
    “**確认。身份验证通过。**”
    它微微后退一步，右手握拳，抵在胸前——那是一个標准的、与两千年前秦军將士如出一辙的军礼：
    “**大秦帝国边疆戍卫军第3894站，欢迎你们——故国的后人。**”
    ---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信息轰炸的十分钟。
    那战甲——它自称“站指挥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號：3894-01——简要说明了情况：
    这座太空站，是大秦帝国在数千年前部署在太阳系外围的眾多“引力节点封锁站”之一。它的任务，是封锁所有通过常规航行可以进入太阳系的引力通道，防止外部势力入侵。
    数千年来，它一直在这里，沉默地值守。
    薪火一號的出现，触发了自动防御系统。它的力场捕获装置自动启动，將这艘“未经识別”的飞船拉入站內。
    而那份“產品交付协议”，是驪山组装厂——也就是十二金人所在的那个地下星港——生產的所有飞船，都会內置的“身份標识”。只要协议通过验证，飞船就会被识別为“帝国產品”，获得相应的权限。
    “**你们现在，可以获得一次『出站协议』**。”3894-01道，“**这意味著，你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前行。我们將为你们补充必要的物资，並开放前方的安全航道。你们可以继续你们的探索。**”
    “**第二，在此休整。你们有十五天时间，可以留在站內，补充能量，修復损伤，了解外界的更多信息。十五天后，再做决定。**”
    它顿了顿，补充道：
    “**无论选择哪个，你们的通讯系统將被开放。你们可以与故国——也就是地球——自由通讯，告知这里发生的一切。**”
    周远航沉默了几秒，然后道：“我们需要商量一下。”
    3894-01微微頷首：“**自然。你们的系统內，已预置我们的通讯频道。如需联繫，隨时可以呼叫。**”
    它再次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带著那一队战甲，离开了主控室。
    舱门在它们身后缓缓关闭。
    主控室里，所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无数声音同时爆发：
    “舰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秦帝国！他们在太空里存在了几千年！”
    “我们要不要相信他们！？”
    “通讯开放了！我们可以联繫地球！”
    周远航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一个一个来。”他沉声道，“第一件事——林曦，尝试联繫地球。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秦岭基地。”
    “第二件事——召集所有核心人员，十分钟后，在这里开会。我们需要討论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
    十分钟后，主控室里挤满了人。
    周远航、林曦、郑明远、方小琳，以及各主要部门的负责人，全部到场。
    屏幕上的通讯窗口，显示著与秦岭基地的连接状態。信號延迟约4.5小时——这意味著，他们发出的信息，要四个半小时后才能到达地球；地球的回覆，也要四个半小时后才能收到。
    “先说现状。”周远航开门见山，“我们现在被一座直径三百公里的太空堡垒『捕获』。对方自称『大秦帝国边疆戍卫军』，存在了数千年。他们的科技水平远超我们——这一点，从他们瞬间接管我们的系统就能看出。”
    “他们给了我们两个选择：继续前行，或者在此休整十五天。同时，他们开放了通讯，我们可以和地球自由联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现在，说说你们的看法。”
    沉默了几秒，郑明远第一个开口：
    “我有一个最核心的问题——他们，是『人』吗？刚才那些战甲，是非生命体。那真正的『秦人』，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也许，那些战甲就是『人』。”林曦缓缓道，“也许，他们早就拋弃了血肉之躯，转化成了某种更高级的存在。就像……就像玄黄和金人那样。”
    “但不管他们是什么，”方小琳接过话头，“他们对我们的態度，目前看是友善的。验明身份后，他们给了我们选择权，没有强制我们做什么。”
    “友善……”有人迟疑道，“可他们毕竟是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势力。几千年的存在，几万年的科技差距……如果他们有恶意，我们早就没了。”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谨慎。”周远航道，“但谨慎，不等於拒绝。他们已经给了我们选择。问题在於——我们选什么？”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最终，周远航做出了决定：
    “先利用这十五天，和他们交流，了解情况。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看看这个『大秦帝国』对我们意味著什么。”
    “然后，再做决定。”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
    决定之后，周远航亲自操作通讯系统，向3894-01发出了信息：
    “**3894-01指挥官，薪火一號周远航。我们决定在站內休整十五天，並希望了解更多关於大秦帝国、以及你们所知的外部世界的信息。请问，可以安排吗？**”
    不到一分钟，回復就来了。
    在这座堡垒內，通讯是实时的。
    “**可以。**”3894-01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你们將获得『临时访客』权限。站內大部分区域將对你们开放。如需交流信息，隨时可以呼叫。**”
    周远航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所说的『帝国』，到底有多大？始皇帝……还活著吗？**”
    这一次，回復的时间，比之前略长。
    然后，3894-01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內容却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大秦帝国，疆域横跨三千七百光年，辖恆星系一万二千余，居民以兆亿计。**”
    “**至於始皇帝陛下——**”
    它顿了顿。
    “**他正在十八点九四光年外的边疆战区，亲自指挥一场关乎帝国存亡的战役。**”
    主控室里，鸦雀无声。
    十八点九四光年。
    一个人类至今无法想像的遥远距离。
    但对於那个从两千年前走来的帝王而言，那只是一段行军的路程。
    他还在。
    还在战斗。
    还在守护著什么。
    周远航缓缓放下通讯器，望向窗外。
    那座巨大的堡垒，静静地悬在虚空中，散发著永恆的光芒。
    它的上面，那个巨大的“秦”字，在星光的映照下，依旧清晰可见。
    如同一个两千年前的誓言，穿越了时间，穿越了空间，穿越了人类无法想像的漫长岁月——
    **“朕统六国，仙临天下。”**
    **“山河永在，秦魂不灭。”**
    ---
    消息传到地球，已经是四个半小时后。
    秦岭基地的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看著屏幕上那行字，久久说不出话来。
    赵卫国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陈启航的眼镜掉在了地上，他却没有弯腰去捡。
    方医生紧紧握著胸前那个小吊坠，泪水无声滑落。
    而在驪山地宫深处，十二金人静静地矗立著。
    它们身上的光芒，前所未有地明亮。
    玄黄悬浮在主控室中央，眼中那团星云缓缓旋转。
    他没有说话。
    但整个地宫，都迴荡著一个无声的、仿佛来自两千年前的声音：
    **“陛下……”**
    **“您还在。”**
    ---
    西山基地。
    林沐站在观察室的窗前，望著那颗已经看不见的光点。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始皇帝……”他喃喃道。
    “原来，您走的，比我们想像的，远得多。”
    身后，韩熙跑过来，拉著他的衣角：
    “林叔叔，你在看什么？”
    林沐低下头，看著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
    “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
    “那里有……”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片无垠的星海。
    “有我们的祖先，留下的足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