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缉拿

    第145章 缉拿
    天刚亮透，宋昭风尘僕僕的回来了。
    他直接上了御舫，一块儿来的还有个乾瘦老头，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背有点驼，眼睛看人时总先躲一下，又硬撑著抬起来。
    萧容与在舱里见的他们。沈堂凇脚没好全，但也让常平扶著过去了，坐在靠门边的椅子上听。
    “陛下，这位是周文华，永嘉县人，曾任永嘉县丞。”宋昭声音有点哑，是连夜赶路没歇好。
    周文华跪下去，规规矩矩的磕头。
    “草民……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萧容与道。
    周文华爬起来，没敢全站直，微躬著身子。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手有点抖，打开，里头是几页发黄起毛的纸。
    “这是……前朝十七年间，永嘉盐课司的三笔出盐记录，草民当年私下誊抄的。”他咽了口唾沫，手指点著纸上几个数，“陛下请看，这三笔，总计该出盐一千二百引。可同年漕运司记档，从永嘉发出的盐船，数对不上，少了近三百引。差的这些……当年报的是仓耗与舟损。”
    他又抽出另一张更破的纸：“这是……草民后来打听来的，那三百引盐，出了永嘉后，没进官仓，在半道一个叫房水湾的私港，过了小船，往南边去了。买主……是潮州的私盐贩子。”
    周文华虚虚的抬眼看了一眼周边的人。
    “草民当时年轻，觉得不对，就……就写了个呈文，想递上去。可还没递出去，就有人找上我。”他额头上冒出冷汗，“是刘勤禄派来的人。他们……他们抓了我儿子，才五岁。说我要敢多说一个字，就让我儿子餵鱼。”
    他眼圈红了，用力眨了两下。
    “我……我没法子，把呈文烧了。刘勤禄把我调去管文书库，閒差。我憋了两年，又偷偷查，攒了点东西。结果……被人推进河里。我没死成，被个打渔的救了。我想明白了，我斗不过他。我就……装疯，跑了。一躲就是十几年。”
    他说完，肩膀塌了下去，像说完这些话，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
    萧容与看著那几页纸，没说话。
    宋昭开口道：“臣查过，周文华所言不虚。他儿子当年確实失踪过三日，后来在城隍庙后巷找到，受了惊，病了半年。推他下河的人，臣也找到了，是当年县衙一个混混，已招认，是收了刘勤禄管家十两银子，要他教训教训周县丞。”
    沈堂凇坐在角落里，看著周文华佝僂的背影。他想起虞泠川说起师父时的眼神。不一样，又有点一样。都是被碾过去，没死成，心里那点东西还没灭乾净。
    “周文华，”萧容与开口，“你可愿与刘勤禄当面对质？”
    周文华猛地抬起头，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很用力地点了下头。
    “愿意。”他说，“草民……等了半辈子，就等这一天。”
    ——
    午后，日头不冷不暖。
    贺阑川带著人，直接围了盐运司衙门。刘勤禄正在后堂喝茶，听见动静出来，脸一沉。
    “所来何人，这是何意？”
    “本官贺阑川，奉旨拿问你侵吞盐课、迫害人命一事。”贺阑川亮出腰牌，冷冷看向狐假虎威的刘勤禄，“刘大人，请吧。”
    刘勤禄脸白了，强撑著冷笑：“贺將军，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本官为官清正，岂容你污衊！可有证据？”
    “有。”贺阑川一挥手，后头的人押上来一个帐房先生模样的人，还有周文华。
    刘勤禄看见周文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指著他：“你……你是哪个？敢来诬告本官！”
    周文华看著他，不躲了，背挺直了些：“刘大人，房水湾那三百引盐，你忘了？我儿子，你还记得吗？”
    刘勤禄额头青筋直跳：“胡说八道！本官不认识你！定是有人指使你构陷！”
    贺阑川懒得跟他废话：“刘大人，有话，留到陛下面前说。带走。”
    兵士上前要拿人。刘勤禄突然猛地往后一退，撞翻了椅子，尖声喊道：“拦住他们！”
    他后头几个家丁护院抽刀衝上来，盐运司里也有几个衙役蠢蠢欲动。可贺阑川带来的是禁军精锐，几下就把人放倒了。
    刘勤禄趁乱就往侧门跑。他虽已经年过半百，却跑得飞快，对衙门路又熟，三拐两拐竟被他挣脱开，一头扎进后巷。
    贺阑川眉梢都没动，打了个手势。几个人立刻散开，追了上去。
    刘勤禄像只没头苍蝇，官帽跑了，头髮散著，钻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他呼哧呼哧喘著，看见前面有个狗洞，想也没想就趴下往里钻。
    刚钻出半个身子，眼前出现一双靴子。
    他抬头，贺阑川垂著眼看著他。
    “刘大人，”贺阑川弯腰，抓住他后领，一把將人从狗洞里拖出来，摜在地上，“路走错了。”
    刘勤禄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爬起来，就被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带走。”
    ——
    刘勤禄被押到船上临时设的羈押处时，官袍脏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灰。
    萧容与没见他，让宋昭主审。贺阑川押著人，周文华在隔壁听著。
    刘勤禄起初还梗著脖子喊冤，骂周文华诬告，骂贺阑川滥用职权。等宋昭不紧不慢，把他这几年在淮安盐运司的几笔烂帐，一笔笔摊开，又提到永嘉旧案，虞泠川师父，还有他派人灭口虞泠川的事，刘勤禄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我……我也是没法子！”他突然哭嚎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在淮安这地方做官，上头要打点，下头要安抚，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著！我不拿，別人也拿！我不送，这官我就当不下去！”
    宋昭冷眼看他：“所以你就贪？就害命？”
    “不止我一个！”刘勤禄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眼睛血红，“扬州！扬州那边拿得更多！盐商孝敬的银子，他们吃肉，我才喝口汤！还有京城……京城也有人收了钱！你们去查他们啊！光搞我算什么本事！”
    他嘶喊著，声音在舱壁间撞来撞去，回散开来。
    宋昭记录的手没停，等他说完了，才淡淡道：“你说的人，朝廷自会查。你的罪，你认不认，都在这摆著。”
    刘勤禄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地上，喃喃道：“我认……我认……我都说……求丞相饶命……饶我一命……”
    宋昭合上卷宗，起身出去了。
    外间，沈堂凇扶著墙站著。他听见了刘勤禄最后的哭喊。
    “上面还有人。”他对旁边的贺阑川说。
    贺阑川“嗯”了一声。
    “不止一个。”沈堂凇又说。
    贺阑川看了他一眼，还是轻“嗯”一句。
    ——
    晚上，沈堂凇又去了虞泠川那儿。
    虞泠川靠在床头，左手端著一小碗粥，慢慢地喝。右手还吊著，动不了。
    “刘勤禄抓了。”沈堂凇坐下，说。
    虞泠川手端著粥的左手一顿，抬眼询问的看他。
    “招了。攀扯出上面的人，扬州的，京城的。”沈堂凇说得很简单。
    虞泠川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下。
    “我师父的仇，”他幽幽开口，“算是报了一半。”
    沈堂凇没说话。
    “另一半，”虞泠川看向自己吊著的右手，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这辈子，还看不看得到。”
    “看得到。”沈堂凇说，“他说了哪些人，陛下就会去查哪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虞泠川转过头看他。
    “沈先生，”他说，“你这人，有时候真有点傻气。”
    沈堂凇没反驳，站起身：“你好好养著。手的事，我明天再来看。就算不能弹琴，也能做点別的。”
    他走到门口，听见虞泠川在身后说：
    “先生慢走。”
    沈堂凇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凉嗖嗖的。
    “嗯。”他说，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