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太极殿上，三日之约

    李毅那一声“刀下留人”，声音並不算洪亮，却如同在死寂的太极殿中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无声的惊涛骇浪！
    霎时间，满殿文武，所有人的目光——震惊的、难以置信的、担忧的、甚至幸灾乐祸的——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紫袍玉带、挺身立于丹墀之下的挺拔身影上。
    冠军侯，李毅！
    他刚刚以铁腕手段肃清贪腐，风头无两，圣眷正隆。此刻皇帝盛怒之下，连房玄龄、魏徵这等重臣的劝諫都毫不留情地驳回，眼看就要立斩张蕴古以泄愤、以立威。这等关头，避之尚且不及，谁敢再触这滔天怒火？
    可他，偏偏站出来了！
    不是为了与他有旧的同僚，也不是为了派系利益，仅仅是因为……“有疑”？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沉重，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无数道目光在李毅和背对眾臣、兀自盛怒的皇帝之间逡巡，等待著那必然到来的、更猛烈的雷霆之怒。
    御座之前，李世民那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背影，骤然僵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冕旒之下，那双平日里或锐利、或深沉、或含笑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那目光，如同两道烧红的烙铁，死死地钉在李毅的脸上，仿佛要將他生生洞穿，燃为灰烬！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而李毅，就那样平静地站著，迎接著这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的恐怖注视。他没有低头，没有退缩，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惧色。那双总是深邃如夜的眼眸，此刻清澈而坚定，如同亘古不变的寒潭，倒映著御阶之上帝王的怒焰，却自有一种岿然不动的沉稳。
    四目相对！
    一个是君临天下、此刻权威与尊严遭受双重挑战的暴怒帝王；一个是功高盖世、却在此刻选择直面君威、为“疑案”发声的当朝侯爵。
    目光在空中碰撞，没有声音，却仿佛有金铁交鸣、电闪雷鸣！无形的压力以两人为中心，疯狂地向四周扩散，让许多离得近的官员几乎要腿软跪倒，冷汗瞬间湿透重衣。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般难熬。
    殿角的铜漏，水滴落下的声音，此刻变得异常清晰，“嗒……嗒……嗒……”，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於，在仿佛凝固了万古的沉寂之后，李世民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像方才那般暴怒咆哮，反而变得异常低沉、缓慢，带著一种冰冷的、仿佛从牙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冠军侯……”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定李毅。
    “这张蕴古……可是与你有旧？”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若李毅回答“有旧”，那他此刻站出来，动机便值得怀疑，甚至可以扣上一个“结党营私”、“干扰司法”的帽子。
    李毅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回答得清晰乾脆：“回陛下，无旧。臣与张蕴古张大人，素无往来，说过的话，亦是屈指可数，仅限於公务交接。”
    “既然无旧，”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带著压迫性的质问，“那你为何……要为他说话？为何要阻朕执法？嗯？！”
    最后一声“嗯”，如同重锤，敲在许多人心上。
    李毅抬起头，再次直视皇帝，目光坦荡：“臣，並非为张蕴古说情。”
    “哦？”李世民眉峰一挑，怒意中掺入一丝讥誚，“那你站出来，所为何事？”
    “臣只是不愿陛下，因一时之怒，错杀人才，更不愿陛下之圣德，因此蒙尘。”李毅的声音稳定而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陛下，方才权御史所言，固然言之凿凿。然，张蕴古是否当真徇私枉法、欺君罔上，至今为止，仍只是权御史一面之词。其所言『私交』、『对弈』，固然可疑，但张蕴古本人尚未有机会自辩，亦未经过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覆核。”
    他向前微踏半步，目光扫过面露得色的权万纪，又回到李世民脸上：“陛下曾教导臣等，『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此案涉及朝廷重臣性命，涉及国法公正，更涉及陛下识人之明。岂能仅凭一方弹劾，未经详查，便遽然定罪，立施极刑？若张蕴古当真罪有应得，证据確凿，经过三司核实，明正典刑，天下人自然心服口服，无话可说，更显陛下执法之严明，朝廷法度之森严。”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更深的恳切与忧虑：“然，若其中另有隱情，张蕴古確有冤屈，或是审案过程虽有瑕疵，却並非存心欺君……陛下今日盛怒之下將其斩杀，他日真相大白，陛下追悔莫及，不仅痛失一位刚正廉明的能吏，更使天下人以为陛下不能容人、听信谗言、滥杀无辜。届时，史笔如铁，后人读史至此，又当如何评说陛下之『贞观』？”
    “贞观”二字，李毅特意加重了语气。
    “陛下取『贞观』为年號，”他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李世民的心坎上，“不正是为了彰显中正平和、明察秋毫、以仁德治国之志吗？『观』者，察也；『贞』者，正也。贞观之治，首在公正，次在明察。若因一时之愤，而失却『中正』之本，则『贞观』之美名何存？陛下励精图治所求之盛世清名，岂不因此蒙瑕？”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有理有据地指出了程序上的问题（未经三司覆核），又巧妙地抬高了格局，將个案处理提升到了关乎皇帝个人声誉、朝廷法度威严乃至“贞观”政治品牌形象的高度。尤其是最后关於“贞观”年號本意的阐述，更是直接触动了李世民內心深处最在意的东西——他不仅仅要做一个有功业的帝王，更要做一个留美名於青史的圣主明君。
    盛怒如同被泼上了一盆冰水，虽然未完全熄灭，但那狂暴炽烈的火焰，却肉眼可见地收敛、降温了。李世民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思索所取代。他紧紧盯著李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偽或狡辩的痕跡，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与真诚，以及对这大唐朝廷法度、对他李世民身后名的那份深沉关切。
    殿中群臣，不少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气，看向李毅的目光充满了惊嘆与佩服。这番諫言，有理、有据、有节，更懂得如何触动帝王之心，堪称諫言的典范！房玄龄与魏徵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讚许与希望。
    权万纪的脸色则有些难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在李毅这番堂堂正正、立足於国法与大义的言辞面前，一时竟不知如何置喙。
    李世民沉默了。他背著手，在御阶之上缓缓踱了两步。方才脱口而出的斩杀命令，確实是在极怒之下，未经深思。如今被李毅这么一拦、一说，冷静下来细想，此事確实处理得过於仓促和武断了。张蕴古毕竟是他曾经赏识的人，万一真有冤情……
    但，君无戏言！方才的旨意已经当眾下达，金口玉言，岂能轻易收回？皇帝的顏面何存？
    他停下脚步，再次看向李毅，目光中的怒意已基本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权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將难题拋出的意味。
    “冠军侯，”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朕的旨意，已然下达。”
    李毅立刻躬身：“陛下，旨意已下，自当执行。然，执行之前，可加一句『待查』。臣愿请命，重查此案！若张蕴古果真罪大恶极，臣亲自监斩，以正国法！若其中確有冤情或疑点，则请陛下酌情再审，以全陛下圣德与朝廷法度之尊严。”
    这个提议，既保全了皇帝即刻下达旨意的威严（旨意有效），又给了复查案情的缓衝余地（待查），更將棘手的问题主动揽到了自己身上。
    李世民深深看了李毅一眼，半晌，才道：“既然冠军侯觉得此案有冤情，更关乎朕之『贞观』清名……好，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他顿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三日。朕给你三日时间，彻查此案。人证、物证、张蕴古本人、李好德及其兄李厚德，皆由你提审查问。三日之后，太极殿上，朕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可能做到？”
    三日时间，查清这样一桩牵扯“欺君”、“谋反”的复杂案件，压力不可谓不大。但李毅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
    “臣，领旨！三日之內，必给陛下一个交代！”
    “好！”李世民一拂袖，重新坐回御座，声音传遍大殿，“传旨：大理寺丞张蕴古、人犯李好德，暂押刑部大牢，由冠军侯李毅主审复查！一应涉案人等，皆须配合！三日之后，再行决断！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山呼声中，李世民起身离去，背影依旧带著帝王的威仪，但方才那滔天的怒焰，终究是被李毅生生拦下了。
    朝臣们心思各异地开始退散，许多人经过李毅身边时，都不由自主地投去复杂的目光——有钦佩，有担忧，也有等著看三日之后如何收场的审视。
    权万纪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房玄龄与魏徵则走上前来，房玄龄低声道：“承钧，此事……务必慎重。” 魏徵亦道：“冠军侯，三日虽短，但关乎人命与法度，望你明察。”
    李毅对二人拱手：“房公，魏公，放心。”
    他知道，接下来的三日，必將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暗流博弈的硬仗。但既然站出来了，他便没有退路。
    为了一个可能被冤屈的官员，也为了他心中那点尚未被权谋完全侵蚀的、对“公正”二字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