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泰山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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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事了,封禪队伍再次启程。
    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郑仁泰的血已经渗入洛阳城外的黄土,那些被连根拔起的先太子余部也已化作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可那场刺杀带来的阴影,却如同一片乌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可无论怎样的波澜,终究要被前行的车轮碾过。
    九月的阳光依旧明媚,官道依旧宽阔,封禪的队伍依旧浩浩荡荡,向著东方,向著那座天下第一山,缓缓行进。金輅在前,凤輦在后,旌旗招展,甲冑如林,绵延十数里,如同一条巨龙,蜿蜒在齐鲁大地之上。
    只是队伍中的气氛,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玄甲精骑的警戒更加严密了。三里一哨,五里一岗,斥候撒出三十里外,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沿途每一处山林、每一道沟壑、每一个村庄,都被反覆探查,確保万无一失。那些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巡逻,如今变得如临大敌,將士们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手按在刀柄上,隨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李毅几乎不眠不休。
    白日里,他纵马驰骋於队伍前后,亲自检查每一处哨卡,亲自询问每一个斥候。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可那双眼睛里,始终布满血丝,眼下的青痕也越发明显。他知道,自己不能鬆懈,也不敢鬆懈。郑仁泰虽然死了,可谁知道这漫长的东行路上,还会不会有第二个郑仁泰?那些隱藏在暗处的敌人,会不会趁著队伍远离京畿、补给线拉长之际,再次发动袭击?
    入夜后,他披甲而坐,和衣而眠。帐篷外稍有风吹草动,他便会立刻惊醒,拔剑而出。他的神经始终紧绷著,如同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不知何时会断。
    可他必须绷著。
    隨驾的文武百官也收敛了之前的轻鬆。
    那些曾经在途中谈笑风生、吟诗作对的大臣们,如今一个个谨言慎行,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他们聚在一起时,谈论的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是如何確保接下来的行程万无一失。人人自危,生怕再出什么紕漏,生怕那场刺杀的余波会波及到自己。就连那些平日最爱高谈阔论的言官,也闭上了嘴,只是默默地跟著队伍前行,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连那些隨行的后妃们,也安静了许多。
    杨妃不再频繁地往李世民跟前凑,她的马车始终紧紧跟著凤輦,车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宫女进出,也是行色匆匆,不敢多做停留。萧皇后更是深居简出,那辆素色的马车几乎成了队伍中的一道固定风景,很少有人见到她下来走动。只有每日傍晚,她会独自站在车旁,望著远处的山峦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长孙皇后,依旧每日按时去给李世民问安,依旧保持著那副母仪天下的从容。她的脸上始终带著得体的微笑,她的言行始终无可挑剔,仿佛那场刺杀从未发生过,仿佛她从未坠下悬崖,仿佛那三天三夜的温存只是一场梦。
    可偶尔,当她望向队伍前方那道银甲身影时,她的眼中会闪过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情绪。那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却足以让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她知道,他在那里。这就够了。
    郑仁泰的余党被一网打尽。
    在洛阳停留的五日里,李毅亲自监督审讯,亲自带队抓捕,在洛阳城中展开了为期五日的雷霆行动。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先太子旧部,这一次是真的被连根拔起,一个不留。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勾去,藏身的地点一个个被捣毁,那些死士们或是被杀,或是自尽,没有一个活口留下。
    李毅做得乾净利落,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所有的文书都被他亲手焚毁,所有的线索都被他亲手掐断。郑仁泰与先太子妃郑氏的那层关係,被他死死地压在了心底,连同那晚密林中亲卫们听到的那句话,也被他用沉默和威严封存。那些亲卫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兵,忠诚可靠,不需要他多说,他们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可每当他回到帐中,独自面对摇曳的烛火时,总会想起李世民那道落在他背上的目光。
    那目光,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那目光中有什么?是怀疑?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別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帝王,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或许李世民已经知道了真相,只是在等他自己开口;或许李世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天性多疑;又或许,李世民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不说破,用沉默作为对他的考验。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李毅心中不安。
    可他別无选择。
    他只能继续走下去,继续演下去,继续用忠诚和战功,去赌那一丝渺茫的可能。
    好在接下来的行程风平浪静。
    队伍经滎阳,过汴州,入兗州,一路向东。州县官员早已接到旨意,道路修缮平整,驛站备好粮草,百姓夹道相迎,山呼万岁。那些欢呼的人群中,有白髮苍苍的老者,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有衣著朴素的农人,也有鲜衣怒马的富户。他们跪在道旁,用最虔诚的姿態,迎接著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帝王。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李毅隱隱有些不安。
    太顺利了。
    顺利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寧静。
    他每日巡视,目光扫过那些欢呼的人群,总会在某些人脸上看到一些不一样的表情。那些表情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有的人眼神闪烁,有的人笑容僵硬,有的人低著头不敢看队伍——可这些细微的异常,足以让他的心再次悬起。
    他没有声张。只是暗暗加派人手,暗暗提高了警戒的级別,暗暗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他將斥候撒得更远,將哨卡布得更密,將那些可疑的人暗暗记在心里,让亲卫暗中监视。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一个月后,泰山终於在望。
    那是一个晴朗的清晨,朝阳刚刚升起,將东方的天际染成一片金红。队伍转过一道山樑,眼前豁然开朗——远处,一座巍峨的山峰突兀地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同一尊巨神,俯视著芸芸眾生。
    泰山。
    那是天下第一山,是歷代帝王告成功於天的圣地。从秦皇汉武,到光武中兴,无数帝王曾在这里筑坛祭天,刻石纪功。它见证了太多的荣耀,也见证了太多的沧桑。
    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抬头望向那座山,眼中满是敬畏。
    李世民从金輅中走出,站在车辕上,负手而立。晨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就那样静静地望著泰山,久久不语,眼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那是他等待了六年的时刻。
    从登基那一刻起,他就梦想著这一天。他要向天下人证明,他李老二,配得上这个皇位,配得上这片江山,配得上这千古一帝的称號。如今,他终於站在了泰山脚下,终於可以告成功於天,终於可以堂堂正正地,让后世记住他的名字。
    可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心中却没有想像中的狂喜,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的身后,站著长孙无忌、魏徵、李毅等一眾重臣。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打破这份沉默。他们都知道,这一刻,陛下等了太久。
    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泰山,这一路走来,经歷了太多。山洪,兽潮,刺杀——每一次都是生死考验,每一次都险些让这次封禪夭折。可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终究还是站在了泰山脚下。
    明日,就是登顶之日。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日卯时,登山。”
    眾人齐声应是,那声音在山谷中迴荡,久久不息。
    当晚,李世民召集重臣,在中军大帐中商议明日登山的细节。
    帐中灯火通明,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舆图铺展在案上,上面標註著登山的路线、祭坛的位置、各营的布防。那些线条密密麻麻,將整座泰山都画了进去,每一处险要,每一道关隘,都標得明明白白。
    李世民端坐主位,目光如炬。他逐一询问,逐一確认,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从卯时出发,到午时登顶;从沿途的警戒,到祭坛的布置;从隨行的人员,到留守的安排——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长孙无忌匯报了沿途的警戒安排。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將每一处哨卡、每一队巡逻的安排都说得分毫不差。那些安排周密细致,滴水不漏,显然是经过反覆推敲的。
    魏徵匯报了祭典的仪轨流程。他的声音依旧严肃,將每一步仪式、每一道程序都说得清清楚楚。从祭天的祝文,到祭地的祭品,从百官的站位,到乐舞的编排——每一个细节都符合古礼,无可挑剔。
    李毅匯报了玄甲精骑的布防情况。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將每一队人马的部署、每一处关隘的守备、每一条退路的安排,都说得明明白白。那些部署层层叠叠,將整座泰山围得铁桶一般,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將士们的眼睛。
    每一个人都说得详细,每一个人都听得认真。帐中只有匯报的声音和偶尔的提问,再无往日的轻鬆谈笑。那场刺杀之后,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一次封禪,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商议完毕,已是亥时。
    眾人散去,李毅最后一个走出大帐。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站在帐前,抬头望向夜空。
    泰山之巔,隱约可见点点灯火。那是先行人员在连夜布置祭坛,为明日的大典做最后的准备。那些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忽明忽暗,如同天上的星辰坠落人间,又如同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著这支队伍。
    月光洒落,將整座山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那银辉让泰山显得更加巍峨,更加神秘,也更加不可捉摸。山腰间白云繚绕,如同一条玉带,將山峰拦腰截断。山巔之上,那点点灯火在云雾中若隱若现,如同仙境中的宫闕。
    李毅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著山林的清香,也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那凉意钻入衣襟,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座山。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一次封禪,不会太平静。
    这种感觉没有任何依据,只是一种直觉。可正是这种直觉,在无数次生死关头救过他的性命。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就如同相信手中的剑。在战场上,在密林中,在无数个生死一线的瞬间,正是这种直觉让他活了下来。
    可这一次,他看不透那危险从何而来。
    是山?
    泰山巍峨,山势陡峭,若有埋伏,確实难以察觉。可他们已经將整座山都搜了一遍,任何可疑的人都被驱逐,任何可能藏身的地方都被搜查。应该不会有问题。
    是人?
    隨行的人员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每一个人的底细都查得清清楚楚。郑仁泰的教训让他们更加谨慎,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任何可疑之人混入队伍。
    是天?
    他抬头望向夜空。明月高悬,星光璀璨,没有任何异常。钦天监的人也反覆推算过,明日是个好天气,风和日丽,最適合封禪。
    可为什么,他心中还是不安?
    他望向泰山之巔,望著那些闪烁的灯火,望著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山峦,眉头越皱越紧。
    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子时三刻,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李毅深吸一口气,转身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必须养精蓄锐,以最好的状態,迎接那即將到来的一切。
    无论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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