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一统

    各路诸侯虽割据自立，却依旧尊萧帅为天下共主，每年遣使入洛阳进贡方物，不干预朝政，不覬覦兵权，仅维繫著一层名义上的君臣礼制。
    天下人敬重萧氏，並非畏惧兵戈之威，而是感念萧承煜、萧平宋、萧景恆、萧帅四代帝王，始终以苍生为先，於霸业鼎盛时肯退让，於国难临头时肯死战，最终放下雄图，护住了中原最后一片烟火。
    昭武帝拓土开疆的盛景，文宣帝均田富民的富庶，早已载入史册，化作前朝旧事。
    海天决战之惨烈，灭楚定疆之辉煌，抗夷卫国之悲壮，也只在民间口耳相传，成了老人们酒后閒谈的传奇。
    洛阳城依旧是天下人心目中的都城。
    洛水两岸，田亩连绵，炊烟四起，百姓安居乐业，早已不再计较谁人称帝、谁拥疆土，只愿岁岁平安，衣食无虞。
    昭武帝陵、萧承煜陵、乃至萧景恆那一抔无碑黄土，年年都有百姓自发携酒焚香，感念四代帝王，终究以天下生灵为念。
    永寧十年。
    洛阳周边数县，田禾青青，鸡犬相闻，百姓渐復安定，府库亦稍稍充实。
    十五岁登基的萧帅，已是二十五岁的青年帝王。
    他一生不耽宫室，不纳妃嬪，后宫唯有皇后一人，夫妻二人布衣蔬食，与寻常百姓无异，所有心力，尽数倾注在治下百姓身上。
    他无强兵，无广土，无赫赫霸业，却被天下百姓私称为“永寧圣君”。
    他守洛阳一隅，护一方生民，让乱世流离之人，终有一处可安身立命的净土。
    这一年，萧帅立在洛水之畔，望著河畔炊烟、往来商船、田间耕织，望著天下分治却暂熄烽火的景象，轻声对近臣道：
    “祖父一生悔於战，父皇一生悔於爭，朕这一生，只求守一『安』字。这天下，不必强求一统，不必执著爭霸，百姓能安，便是最好的江山。”
    风过洛水，微波轻漾，將百年战火与悔恨轻轻拂去，只留人间烟火，岁岁安稳。
    大乾王朝，早已不是当年一统四海、威服两洋的天朝上国。
    它偏安中原，仅拥数城百县，无坚甲，无雄兵，无爭霸之心。
    可它守住了天下最后一点安寧，护住了百姓最后的生路。
    史书翻至这一页，无雄图霸业，无万国来朝，只淡淡一行：
    永寧元年，天下分治，乾帝退守洛阳，与民休息，诸侯相安，百姓乐业，烽火暂息，世称永寧之安。
    永寧十年秋。
    洛水河畔稻浪翻金，炊烟四起。
    二十五岁的萧帅立在堤上，望著眼前安定景象，眉宇间却不见半分鬆弛。
    近侍李忠捧著一封来自汴州的密报，手指微颤，不敢多言。
    这十年，萧帅谨遵先帝萧景恆遗詔，退守洛阳，罢兵息戈，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將洛阳周遭治理得仓廩渐实，百姓粗安。
    天下群雄各据一方：中原刘猛號宋，江南陈渊號陈，西南李雄称蜀王，岭南赵拓自立南越，北疆胡族可汗拓跋日虎踞边塞，五方並立，虽无灭国大战，小规模侵伐却从未断绝。
    百姓暂得喘息，可分裂之苦如骨鯁在喉：中原大地关卡林立，商旅难行，流民迁徙处处受阻，昔日大乾一统江海的盛况，早已成了老人口中的往事。
    萧帅拂去肩头稻穗，目光望向东方汴州方向，声音平静：“刘猛又攻许昌了？”
    李忠跪地呈上密报：“陛下圣明。刘猛不满许昌郡守归附洛阳，亲率三万大军围城，旬日连破三寨，许昌百姓流离，数万之眾逃奔洛阳。”
    萧帅展开密报，心头一沉。
    刘猛本是中原豪强，趁乱自立，据汴州、许昌、陈留等膏腴之地，初年尚能轻徭薄赋以收民心，近年势力渐强，野心日炽，不再甘於偏安，频频攻略邻地，掳掠人口粮草，早已失尽民心。
    江南陈渊虽重开商贸，却对百姓横徵暴敛，税目繁多；西南李雄闭关自守，纵容部眾劫掠州县；岭南赵拓残暴好杀，视沿海生民如奴僕；北疆拓跋日更是屡屡南下，牧马中原，村落屡遭涂炭。
    所谓天下分治、相安无事，不过是乱世之中一层自欺的假象。
    萧帅闭目，父皇临终之言犹在耳畔：“退守中原，不爭霸，不拓土，不復仇，护一方百姓足矣。”
    他守了十年，洛阳安了，可天下千万百姓，仍在战火与苛政之下挣扎求生。
    身旁有耕夫扛锄而过，与同伴嘆道：“还是洛阳好，陛下仁厚，三年免税，分田给粮，能安稳种地。只可惜老家陈留还在打仗，爹娘兄弟，不知死活……”
    一句寻常嘆息，如重锤击在萧帅心上。
    他终於彻悟：父皇当年遗詔，是油尽灯枯之际的无奈保全，是怕大乾血脉断绝，怕洛阳再遭兵祸。可如今洛阳已安，国力渐復，天下百姓翘首以盼，若仍固守一隅，坐视群雄相攻、生灵涂炭，才是真正违背了“在民不在兵，在德不在险”的初心。
    江山一统，从来不是为了帝王霸业，而是为了天下无战，百姓无离。
    “回宫。”
    萧帅转身，步履沉稳，往日温和尽敛，多了帝王临决的刚断。
    李忠一怔，连忙跟上：“陛下……”
    “传旨，召首辅张慎、大將军萧勇、工部尚书苏哲、户部尚书林文渊，入乾坤殿议事。”萧帅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另开洛阳官仓，收容许昌流民，凡来归者，一律分田、施粥、安置，不得有误。”
    乾坤殿內，灯火彻夜不熄。
    三朝老臣张慎白髮苍苍，拄杖而立；萧勇年近花甲，甲冑虽旧，眼神依旧锐利。
    二人望著御座前的萧帅，心中同时一震——这位守了洛阳十年的青年帝王，气质已然大变，不再是只求苟安的少年天子，隱然有昭武帝拓土之魄，文宣帝安民之风。
    “诸位爱卿。”
    萧帅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十年前，朕遵先帝遗詔，退守洛阳，与民休息，保一隅安定。可如今群雄割据，战乱不休，天下百姓流离，苛政遍野，我大乾皇室，岂能坐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