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3章 吴用悄回洛

    果不其然。
    三日后的午夜，万籟俱寂。
    紫微宫东暖阁外，值夜的內侍首领李公公正靠著廊柱打盹，忽然被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猛地睁眼，只见两名殿前司的侍卫引著一人，正从宫道尽头快步走来。
    来人身形瘦削，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什么人？宫禁重地，不得擅闯！”李公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喝道，手已按上了腰间的警哨。
    当先引路的侍卫连忙拱手，低声道：“李公公，是中令相公，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陛下！”
    “吴中令？”李公公一愣，借著廊下宫灯的光仔细看去。
    此时，那黑衣人已抬手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清癯儒雅、却带著长途跋涉风尘之色的脸——不是智多星吴用又是谁？
    只是此刻的吴用，全无平日朝堂上紫袍玉带的从容气度，一身紧束的夜行衣沾著露水泥尘，脸上满是疲惫，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李公公，”吴用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急迫，“烦请立刻通稟陛下，吴用有磁州前线绝密军情，必须即刻面奏！”
    李公公是宫中老人，深知轻重。
    见是吴用亲至，又是这般装扮、这般时辰，心知必有惊天大事。
    当下不敢怠慢，低声道：“中令稍候。”转身便轻轻推开暖阁的门，闪身进去。
    不过片刻，李公公便出来，侧身让开：“陛下有请，中令相公快进。”
    吴用对身后那几名亲卫略一頷首，示意他们在原地等候，自己则整了整衣襟——儘管那身夜行衣並无什么可整理——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暖阁。
    阁內，史进已然起身。
    他显然也未曾安寢，只穿著月白色中衣，外罩一件玄色常服，长发披散，未戴冠冕。
    烛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看不出丝毫睡意。
    “臣吴用，叩见陛下！”吴用趋步上前，撩袍便要下拜。
    “免了。”史进抬手虚扶，目光在吴用身上一扫，“中令辛苦了。深夜来此，可是磁州有变？”
    吴用直起身，也顾不上客套，急声道：“陛下，磁州无恙。臣此番秘密回京，是奉韩元帅之命，向陛下密报我军真实方略！”他顿了顿，语速极快，“日前戴院长带回的军报，乃韩元帅与臣等商议后，故意为之！”
    史进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並无太多惊讶，只是微微頷首：“果然如此。说吧，韩良臣到底在唱哪一出？”
    吴用不再犹豫，將韩世忠在磁州府衙帅堂內的谋划，原原本本，详尽道来：
    如何看出金军诱敌深入之计；
    如何决定以磁州为饵，大张旗鼓“囤积粮草火炮”，引金军来攻；
    如何安排呼延灼铁骑军精锐秘密南返赵州，准备南北夹击；
    如何准备在必要时放弃磁州空城，诱敌深入再用火炮轰击；
    以及……为何要故意让戴宗带回那封“违命”的信，以迷惑可能存在的金军耳目。
    吴用口才便给，条理清晰，將韩世忠的谋划层层剥开，说得明明白白。
    说到关键处，他甚至走到墙上悬掛的舆图前，用手指点划，將磁州、赵州、可能遭袭的粮道区域、预设的伏击战场一一指明。
    阁內只有吴用清晰而略显急促的敘述声，以及烛火偶尔的噼啪。
    史进静静听著，背著手，目光隨著吴用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专注，继而显出思索，最后，当吴用说到“韩帅言，待胜此一役，必亲赴洛阳向陛下负荆请罪”时，那紧抿的嘴角，终於缓缓鬆开，化为一抹复杂的、带著感慨的笑意。
    吴用说完，阁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史进转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好一个韩良臣。好一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转过身，看向吴用，目光深邃：“他这是把我也当成了他这齣大戏里的角色，陪著他在金人面前演了一回『君疑臣骄』的戏码啊。”
    吴用心中一紧，连忙躬身：“陛下明鑑！韩帅绝无此意！他只是……”
    史进摆摆手，打断了他：“不必解释。我明白。”
    他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案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烛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中令，”史进忽然问，“依你看，韩良臣此计，有几成把握？”
    吴用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臣不敢妄断胜负之数。但韩帅此计，思虑周详，既有诱饵，又有伏兵，更预留退路。金人若来，必遭重创；金人若不来，我军亦可从容整顿，稳扎稳打。至少……可保我军立於不败之地。”
    “不败之地……”史进咀嚼著这四个字，缓缓点头。
    有对韩世忠大胆而精妙算计的讚嘆；
    有对自己方才竟真动了怒气的自嘲；
    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与信任。
    他走到吴用面前，伸手拍了拍这位谋士的肩膀。
    “中令，”史进的声音变得温和而坚定，“你回去告诉韩良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他如何用兵，以他的判断为准。我，不为遥制。”
    吴用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隨即化为深深的动容。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后退一步，撩袍，肃然，一揖到底：
    “臣……遵旨！臣代韩元帅，谢陛下信重！”
    史进扶起他：
    “去吧。告诉韩良臣，我在洛阳，等他凯旋的消息。这一仗……他放手去打！”忽然，史进想到了一件事：“等等，吴中令，等等，你说我能不能助良臣一臂之力？”
    吴用刚要走，立刻站住，看著史进，道：“陛下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