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8章 魔神狱渊遗骸

    北冥之海，无风起浪。
    万丈冰涛自远古便在此处咆哮，浪头如山峰倾塌，砸落时激起千层白沫。天色终年晦暗，铅云低垂，分不清是昼是夜。偶有雷光撕裂云层，照出的也不过是茫茫一片灰白——这里是三界公认的绝地，仙佛不渡，妖魔难存。
    然而今日，北冥海眼深处，有东西醒了。
    海眼位於北冥极渊之底，下潜一万八千丈，方能得见。此处水压之巨，可將精铁碾为齏粉，便是大罗金仙的护体真元，也难以支撑半炷香。海水在此处呈现出诡异的静止状態，仿佛被冻结在时间里。海底地面並非寻常泥沙，而是经亿万年挤压形成的结晶岩层，漆黑如墨，光滑似镜，人立其上，可见倒影。
    就在这琉璃般的海床上，裂开了一道深渊。
    那深渊宽逾五百里，长不知几万里，宛如天地张开的巨口，无声地吞咽著北海汪洋。所有海水流入其中，便再无踪跡，仿佛被吞入了另一重虚空。这便是北冥海眼——传闻中上古神魔的葬身之地，也是三界最接近幽冥的所在。
    此刻，一道虚淡的魔魂正沿著深渊岩壁缓缓下沉。
    那魔魂几乎透明，仅剩一缕执念凝成的轮廓：身披残破大氅，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心处一道裂痕贯穿额顶，那是被人以雷霆手段击杀时留下的印记。他便是魔尊渊岳，在攻打北域一战中被韩东斩灭肉身，仅余一缕残魂逃遁至北冥，在此蛰伏。
    两年时光，对於魔魂而言，是漫长的折磨。
    他记得自己刚逃到此时，还能凝出三分实相。而后岁月流逝，没有肉身滋养，没有灵气补充，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一点一点变淡，像墨滴落入清水，终將消融於无形。他曾无数次想要离开，但北冥海眼有进无出——这里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只吞不吐，任何进入其中的生灵，都將永远沉沦。
    直到今日，他沉到了最深处。
    “这是……”
    渊岳的魔魂停在深渊底部，难以置信地望著眼前景象。
    此处已无海水，或者说，海水被某种力量隔绝在外，形成了一片空旷的虚无。虚无之中，静静躺著一具骸骨。
    那骸骨巨大无比，仅颅骨便有丈许方圆，通体漆黑如墨，却隱隱透著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並非后天铭刻，而是从骨质深处透出，仿佛血管一般蔓延全身，隨著某种古老的节律缓缓明灭。骸骨仰面朝天，双臂张开，十指骨节根根分明，每一根都有常人腰身粗细。肋骨如拱门般排列，胸腔中空，却仍能让人想像出生前那吞天噬地的威势。
    最诡异的是，骸骨的眉心处，有一道竖痕。
    那竖痕约莫三寸长，边缘光滑，向內凹陷，仿佛曾有第三只眼镶嵌其中。即便歷经不知多少万年，那竖痕深处仍有一点幽光未曾熄灭，如豆如烛，摇曳不定。
    “上古魔神——狱渊……”渊岳的魔魂剧烈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狂喜。
    上古魔神狱渊，诞生於混沌时期，和创世天神处於同一层级。只是，一个是神，一个是魔。那是比当今魔道任何一个老祖都要久远的存在。传说他在太古神魔之战中陨落，尸身沉入北冥海眼，永世不得超生。传说他的骸骨中仍残留著不灭的魔意，得之者可继承其力量，成为新的魔神……
    传说是真的。
    渊岳缓缓飘落，立於狱渊骸骨的掌心。他的魔魂太虚弱了，虚弱到一阵阴风就能吹散。但此刻，他感受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脚下的骨骼传来，那是同源的魔性，是纯粹的毁灭意志，是他在百年煎熬中最渴望的东西。
    “你也在等吗？”渊岳低下头，看著掌心的骨纹，“等一个可以承载你的人？”
    骸骨没有回应，但眉心那道竖痕中的幽光，跳动了一下。
    渊岳笑了。
    他张开双臂，残魂化作一缕黑烟，缓缓飘向那幽光。
    融合的过程，远比渊岳想像的要痛苦。
    他的魔魂刚一触及那幽光，便被一股巨力猛地吸入其中。天旋地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某个巨大的磨盘，被亿万均的重量反覆碾压。那不是肉身的痛楚——他早已没有肉身——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仿佛有人將他的意识扯成千万碎片，每一片都在燃烧，都在尖叫。
    无数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太古的天空，那时还没有天地之分，只有混沌一片。他看到巨大的身影在虚空中搏杀，每一击都撕裂天地，每一吼都震动星辰。他看到那身影终於倒下，一只竖眼从眉心滑落，坠入无尽的黑暗。他看到黑暗中有无数怨魂扑来，撕咬那身影的肉身，啃噬那身影的骨骼，直到千万年后，血肉尽去，只剩一具漆黑的骸骨沉在此处。
    那是狱渊的记忆，跨越无尽岁月的残片。
    渊岳想要嘶吼，但他的魂体已经彻底散开，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那骸骨的每一寸骨质之中。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同化，被吞噬，被改写成另一种存在。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拼命收拢自己的记忆，模糊时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狱渊本人，正在经歷那场太古的廝杀。
    这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也许是瞬间，也许是百年。
    终於，某一刻，所有的痛苦戛然而止。
    骸骨眉心的竖痕中，燃起了两团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