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恋晴（十）

    冬日的校园，阳光勉强驱散著寒意，光禿禿的树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张恋晴和江寒並肩走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径上，远离了宿舍楼前那一片喧譁。
    张恋晴的美貌和名气自不必说，她走在校园里也是天然的焦点。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落在她身上，也顺带扫过她身边那个高大却显得有些拘谨、左臂还打著石膏的男生身上。
    窃窃私语声隱约可闻，內容无非是“真的是他们”、“江寒命真好”、“看起来也没多特別嘛”之类的。
    江寒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身边这个人占据了，根本无暇他顾。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张恋晴身侧半步之后，眼睛盯著脚下的路面，嘴唇抿得紧紧的，大脑一片空白。
    自从火灾现场两人相拥，医院里她拉著他的手，还有刚才在宿舍楼前那一刻的狂喜和被她笑容击中的眩晕感过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紧张和……不知道说什么的窘迫。
    他闻著那淡淡的、熟悉的馨香，听到她轻盈的脚步声，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搜肠刮肚，却发现平日沉浸在代码和公式里运转流畅的大脑，此刻宕机得彻底。
    比如说今天天气不错？会不会太老套。
    问她最近忙不忙？好像太生疏。
    或者直接说“学姐你今天真好看”？不行不行，太轻浮了，而且他脸皮还没那么厚。
    於是，他就这么沉默著，像个哈巴狗跟著。
    张恋晴起初还享受著和他並肩走在阳光下的静謐，以及周围那些目光带来的、某种隱秘的宣告主权般的满足感。
    但走了快十分钟，身边的人除了呼吸声和脚步声，愣是没憋出一个字。她心里开始那点小得意慢慢变成了无奈，然后是淡淡的恼火。
    “这个呆子！平时发消息撤回得挺快，真见了面，成哑巴了？”张恋晴心里暗暗的想著。
    又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片小竹林，更加安静。张恋晴终於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仰头看著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江寒。
    “说话呀。” 她的声音清亮，带著一丝刻意压下的嗔意，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江寒正沉浸在自己的紧张世界里，被她突然的停步和问话嚇了一跳，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对上她带著催促意味的漂亮眸子，更紧张了。
    於是脱口而出：“啊？说……说什么？”
    张恋晴被他这呆愣的反应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娇嗔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呆子。”
    江寒的脸“腾”地又红了，尷尬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石膏边缘。
    看他这副样子，张恋晴又有点心软，“算了，不跟木头计较。”
    她放柔了声音，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你的手怎么样了？还痛不痛？”
    “不痛了。” 江寒立刻回答，简短得像发电报。
    “生活上呢？有没有什么不方便？” 张恋晴继续引导，试图打开他的话匣子。
    “没有。” 江寒摇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室友……他们帮了很多。” 这已经算是他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哦……” 张恋晴点点头，绞尽脑汁想下一个话题，“那……缺不缺什么东西？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不缺。” 江寒再次摇头，老老实实地说。
    话题再次陷入僵局！！！
    张恋晴看著眼前这个英俊却像块榆木疙瘩的男生，一口气堵在胸口。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
    “江寒，” 她收起脸上所有的柔和，换上了一副相对严肃的表情，目光清澈而直直地看著他，“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张恋晴自认为暗示得足够明显，眼神里也带著鼓励和期待。她都主动到这个份上了，他总该明白了吧？
    然而，江寒那颗理工男大脑，特別在情感雷达方面，灵敏度显然为负值。
    他竟然被她突然的严肃弄得更加紧张，完全没领会到那层深意，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更困惑了：“说什么？”
    说什么？！张恋晴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说什么？说喜欢我啊！说你衝进火场的时候在想什么啊！说你撤回那条“在想你”是几个意思啊！这还需要我教吗？！
    连日来的主动关怀，今天特意来找他散步，周围人艷羡的目光，以及此刻她放下矜持的引导和暗示……所有的情绪，在他这句茫然无辜的“说什么”面前，瞬间化为了委屈和怒火。
    她再也忍不住了！
    “江寒！” 她低喝一声，猛地上前一步，举起拳头，毫不客气地、结结实实地锤在了他结实的胸口上！
    “砰！砰！” 两下，用了不小的力气。江寒猝不及防，被打得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胸口传来钝痛，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突然发怒的学姐。
    张恋晴打完，胸口因为气愤和激动而微微起伏，白皙的脸颊染上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別的。
    她狠狠瞪著他，那双总是沉静或含笑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水光，对著他大喊了一声：“江寒！你就是一个大笨蛋！”
    喊完，她不再看他一眼，猛地转身踩著略显急促的步子，头也不回地沿著来时的路离开了。
    江寒呆呆地站在原地，胸口还残留著被她捶打的微痛，耳边迴荡著她带著哭腔的怒骂。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脑彻底死机。
    学姐……为什么突然打他？为什么骂他笨蛋？他说错什么了吗？他不是都好好回答她的问题了吗？手不痛，生活方便，不缺东西……有什么不对吗？
    江寒看著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住她，想问清楚，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接下来的几天，对江寒而言，简直是度日如年。
    张恋晴再也没有给他发过任何消息，那个每天都会跳动的猫咪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微信列表里，再也没有亮起过红点。
    他点开聊天界面，输入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打了又刪。
    “学姐你那天为什么生气”
    “对不起”
    “你还好吗”
    最终都没有勇气发送出去。
    这几天，江寒变得沉默寡言，连吃饭都没什么胃口。每天除了必要的上课，就是窝在宿舍里对著书本发呆，或者无意识地摩挲著手机屏幕。
    这种异常，自然逃不过他那三位“活爹”室友的法眼。
    “儿子，你这几天怎么回事？魂被勾走了？” 王鹏凑到江寒床边，打量著他那张写满“鬱闷”的脸。
    “是啊，脸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跟恋晴学姐闹矛盾了？” 陈博问道。
    李锐也放下了手里的游戏“江寒，有什么事说出来，兄弟们帮你参谋参谋？”
    江寒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断断续续地，把那天散步的经过，从开始的无话可说到最后张恋晴生气离开，包括她问“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和他回答“说什么”的细节，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当然，自动省略了她打他胸口和自己撤回消息那些过於丟人的部分。
    江寒的敘述得很平淡，甚至带著困惑，显然还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然而宿舍在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然后——
    “我靠！江寒！你是猪吗？！！！” 王鹏第一个炸了，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指著江寒的鼻子，痛心疾首，声音震得天花板都快掉灰了。
    “天啊！我怎么会跟这么蠢的人住一个宿舍？！” 陈博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绝望表情，用力拍著自己的额头。
    李锐深吸一口气，像是努力平復想把江寒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水泥的衝动，他走到江寒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沉重，一字一句地问：“江寒，你告诉我，学姐最后问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你回『说什么』？”
    江寒被他严肃的態度弄得有点慌，点点头：“嗯。”
    “嗯你个头啊！” 王鹏在旁边咆哮，“这还用问说什么吗？！学姐那是在等你表白啊！表白！懂不懂？！i love you！我喜欢你！爱你！想跟你在一起！就这！就这八个字！中文的四个字！有那么难吗？！”
    陈博扶了扶眼镜，开始给江寒“復盘”：“学姐主动约你散步，在眾目睽睽之下对你笑，主动找话题跟你聊天，甚至最后直接问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这已经是明示中的明示了！她的潜台词就是：『江寒，我喜欢你，现在该你说了。』 结果你呢？你回了个『说什么』？我的老天爷！江寒，你这不是木头，你这是鈦合金实心的吧？！”
    李锐接过话头：“人家一个女孩子，还是咱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公认的校花，家境好，能力强，追她的人能从这儿排到黄浦江！她能放下身段，主动给你这么多暗示，已经是非常非常难得了！结果你倒好，直接把天聊死了！还反问人家『说什么』？江寒，换我我也得给你两拳然后骂你笨蛋！”
    三个室友你一言我一语，像三挺机关枪，对著江寒进行密集的“思想教育”和“情感科普”。
    王鹏：“难道你要让学姐主动跟你说『江寒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江寒，你是个男人啊！这种事能让女孩子先开口吗？！”
    陈博：“就是！女生是需要矜持的！是需要被追求的！学姐能暗示到那个程度，已经是极限了！她是在给你机会，让你展现男子气概，让你主动踏出那一步！结果你倒好，直接装傻！”
    李锐语重心长：“寒啊，听哥一句劝。喜欢一个人，尤其是像恋晴学姐这样的女孩，光在心里想、在行动上做是不够的。该说出口的时候，一定要说出口！明確地、坚定地告诉她你的心意！不然她怎么確定你的想法？她怎么有安全感？难道要她一直猜吗？”
    江寒被他们连珠炮似的批评轰得晕头转向，但那些话语像一把把钥匙，终於“咔噠”一声，打开了他那个鈦合金脑壳。
    表白……等她开口……女生需要矜持……给她安全感……
    哦！
    原来学姐那天生气，不是因为他说错了具体的某句话，而是因为他没有领会到她层层递进的暗示，没有在她已经几乎把答案放在他面前的时候，勇敢地说出那句最关键的话。
    她是在等他主动。
    而他像个真正的傻瓜一样，不仅没接住她拋过来的球，还反问她“球在哪儿”。
    王鹏看他一副恍然大悟又追悔莫及的样子，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现在懂了？儿子，你呀，在学术上是天才，在感情上……真是头不开窍的猪！白白浪费学姐一片心意，还惹她生气伤心。你说你是不是该骂？”
    江寒低下头，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懊悔和自责。
    是啊，他真是一头猪。一头彻头彻尾、愚不可及的猪。
    学姐明明那么好，给了他那么多机会和暗示，他却因为自己的紧张、笨拙和该死的“没想到”，把她气走了。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江寒抬起头，眼神里终於有了焦距，也带上了一丝急切和慌乱。接下来，他必须做点什么。
    三个室友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隨即又切换成了“军师”模式，围著他，开始七嘴八舌地出谋划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