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年夜饭1

    腊月的风裹著点清寒，刮过巷子里的老树枝椏，枝椏上还掛著冬日里乾瘦的残叶，被风卷著轻轻晃，却吹不散王家的小院里。
    阳光斜斜地铺在桌上，摆著两碟精致的糕点，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糕体软乎乎的，还嵌著星星点点的桂花；桃酥层层起酥，咬一口便能掉渣。中间搁著一壶温好的茉莉茶，白瓷壶衬著嫩白的茶席，两只白瓷杯敞著口，杯沿裊裊冒著淡淡的热气，氤氳出细碎的白雾。
    宋莹捏著块桂花糕咬了小口，清甜的桂香混著米糕的软糯在舌尖漫开，她朝厨房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著点打趣，眼底却满是笑意：“你看这俩，平时一个在厂里忙生產，脚不沾地的，一个埋在公安局里，连回家一趟都不容易，好不容易回来都得掐著点，现在倒为了顿年夜饭，从昨儿就开始掰扯菜单，爭来爭去的。”
    李墨如笑著点头，指尖轻轻捏著杯柄端起茶，手腕微晃，杯里的茶水漾开细碎的涟漪，温温的茉莉香飘出来，绕在鼻尖。她抿了小口茶，放下杯子时轻轻擦了擦杯沿，柔声说：“难得能閒下来，由著他们折腾吧，总比闷在屋里对著图纸、报表强。望博这一年连轴转，从年初忙到年尾，难得有这样的閒心，做顿饭，倒也是种鬆快。”
    一旁的王雨棠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碰著微凉的白瓷杯壁，似是在借著杯壁的温度暖手。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厨房那扇半开的木门，门里的光景清晰落进眼里：林武峰繫著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正低著头稳稳切著排骨，刀背落在案板上的声响匀匀的，每一刀都切得大小均匀；王望博站在旁边，手里捏著根翠绿的葱，正凑在林武峰耳边说著什么，眉眼弯弯的，两人偶尔抬槓拌嘴，一句“你这刀工不行”，一句“你懂什么，这叫入味”，嘴上爭著，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停，眉眼里都漾著笑意，半分真恼意也无。
    王雨棠没怎么插话，只静静听著宋莹和李墨如嘮嗑，两人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温好的茶水，熨帖人心。嘮著巷口张婶家的年货备得齐；嘮著林栋哲这次期末考进步了，数学多考了十分，宋莹说著还忍不住笑，眉眼间都是为他的进步感到骄傲；嘮著年前在李一鸣那儿买的春联和福字，贴在门上，討了好彩头。
    这些细碎的家常话，混著厨房里的切菜声、水声，还有偶尔传来的水龙头哗哗声。
    堂屋的方向传来轻悄悄的响动，伴著两声小声的叮嘱，林栋哲手紧紧扶著矮木桌的边，胳膊绷著劲，和王奕楷一起慢慢抬著桌子。嘴里还小声嘟囔著：“奕楷哥，慢点儿，別磕著桌角，等下要摆碟碟碗碗的，磕坏了就不好了。”
    王奕楷比他年长几岁，性子也沉稳，手臂稳稳托著桌子的另一头，低声应著“知道了”，手上的力道稍缓，脚步也刻意放轻了些。
    两人的脚步磕磕绊绊的，身子都绷著劲，却愣是小心翼翼地把矮木桌稳稳搬到了院子里，摆好。
    刚鬆了手，林栋哲转身就往厨房跑，腿迈得飞快，嘴里喊著：“爸，望博叔，要不要帮忙择菜！我手快，择得乾净，还能帮忙剥蒜！”
    王雨棠看著他蹦蹦跳跳的背影，抬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茉莉茶，茶水滑过喉咙，带著淡淡的花香，轻轻驱散了身上沾著的一点寒意，连心底都跟著暖了几分。
    宋莹瞥见她这模样，眼底漾著温柔的笑，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轻声说：“雨棠这阵子也能好好鬆快鬆快了，天天埋在书里，连头都难得抬一抬，看著都让人心疼。等过了年，就和栋哲、奕楷他们一起出去走走，去公园逛逛，看看外头的光景，总闷在家里也闷得慌。”
    李墨如接过话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语气里满是疼惜，“是啊，多出去逛逛，透透气，孩子们大了，也该多看看外头的世界。你平时性子静，不爱出门，正好跟著栋哲这孩子闹闹，也能热闹些。”
    王雨棠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带著点温软。她的目光慢慢望向院外的巷子，巷子里已经染了浓浓的年味儿，家家户户的门口开始贴起了红春联，红彤彤的纸衬著墨黑的字，看著就喜庆。
    偶尔有几个孩子攥著小鞭炮跑过，捂著耳朵点燃，清脆的炮响伴著孩子们清脆的笑声飘过来，落在风里，绕著巷子飘了很远。
    厨房的香气也渐渐漫了出来，先是燉肉的浓醇，裹著八角、桂皮、香叶的香，醇厚又浓郁，勾得人鼻尖发痒；慢慢又混进了炸丸子的焦香，金黄的丸子刚出锅，焦香里裹著肉香，还有红烧排骨的酱香，一点点绕著院子飘，缠在每个人的鼻尖，勾著年味，勾著肚子里的馋虫。
    林武峰和王望博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偶尔夹杂著几句玩笑，还有勺子碰撞铁锅的叮噹声；林栋哲的嘰嘰喳喳也混在其中，脆生生的，一会儿喊著“我来帮你端碗”，一会儿又问“什么时候能吃饭”；宋莹和李墨如的聊天声软乎乎的，嘮著家常，说著来年的盼头，希望孩子们学业进步，家人平平安安。
    王雨棠静静听著这些声音，晒著暖融融的太阳，眼皮微微发沉，竟有些昏昏欲睡，连身上平日里那点淡淡的清冷，都被这满院的热闹与温暖冲淡了几分，整个人都透著点慵懒的鬆弛。
    日头渐渐西沉，天慢慢擦黑，王家院子里的灯被打开，两张木桌拼在一起，擦得乾乾净净，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梅菜扣肉、红烧排骨、炸丸子、清炒时蔬、凉拌黄瓜……一道道菜色泽鲜亮，香气扑鼻，摆满了整张桌子，看著就让人满心欢喜。
    林武峰和王望博最后端著一大盆红烧鱼出来，鱼身红亮，撒著翠绿的葱花和雪白的蒜末，看著就色香味俱全。
    两人的围裙上还沾著点油星和麵粉，额角也沁著汗，相视一笑，眼里都是鬆快与满足，总算是忙完了，落了手。
    林栋哲早早就搬了小板凳守在桌边，小脑袋凑著桌子，眼睛黏在那盘金黄的炸丸子上，眨都不眨，小舌头还忍不住舔了舔嘴角，一脸的期待。
    王奕楷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低声让他坐端正，要有规矩，自己却也忍不住抬眼偷瞄著那碗梅菜扣肉，油润的五花肉裹著咸香的梅菜，肥而不腻，香得很。
    两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著哪道菜好吃，眼睛都亮晶晶的，被宋莹一眼瞅见。她笑著伸手点了点林栋哲的额头，语气软和，带著点宠溺的责备：“急什么，等人齐了再吃。”
    林栋哲吐了吐舌头，立马坐得端端正正，却还是忍不住瞟著满桌的菜。
    王望博拿起桌上的酒瓶，拧开瓶盖，给林武峰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散著淡淡的酒香。他端起酒杯，和林武峰的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在满院的热闹里，格外清晰。
    他扬著声，语气里满是真诚与欢喜：“今儿除夕，咱两家凑在一起吃顿年夜饭，图的就是个团圆热闹。我这一年到头的忙，在所里待的时间比在家还多，家里的大小事，多亏了武峰和宋莹帮衬著，雨棠和奕楷也多亏了你们照看，这杯我干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你们。”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杯底朝天地亮了亮，惹得眾人都笑了。
    林武峰也端起酒杯，笑著接话，语气同样真诚：“你说这话就见外了，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再说，栋哲这孩子皮，多亏了奕楷和雨棠看著，也多亏了墨如时常提点他，是我和宋莹得感谢你们才是。”他也仰头喝了酒，放下酒杯时，还不忘给宋莹夹了块她爱吃的排骨。
    王望博又拿起酒杯，朝李墨如举了举，眼里满是心疼与感激：“也辛苦你了，墨如，我不在家的日子，家里的大小事都是你扛著，还要照顾两个孩子，辛苦你了。”
    李墨如端起手边的茶水，笑著和他碰了碰杯，柔声说：“一家人，说什么辛苦，都是应该的。你在外头忙，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宋莹也跟著端起茶水，和李墨如碰了碰，笑著说：“是啊，墨如，你这一年也不容易，今儿就好好歇歇，啥都別想，吃好喝好。”
    大人们说著话，聊著天，推杯换盏，笑语喧闐，满桌的热闹。
    而桌角的三个孩子，却全然不管大人这厢的热闹，只埋著头，认认真真地吃饭，模样倒有几分难得的乖巧，成了满桌热闹里，一抹別样的静好。
    林栋哲是实打实的狼吞虎咽，手攥著筷子，扒拉著米饭的动作飞快，另一只手还不忘伸著，夹块炸丸子放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圆滚滚的汤圆，连酱汁沾到嘴角都顾不上擦，只顾著吃。
    他的眼里只剩满桌的荤香，一口饭一口菜，吃得津津有味，半点没分心，仿佛眼前的饭菜，就是世间最好的美味。偶尔噎著了，就端起水杯猛喝两口，缓过劲来，又继续吃。
    王奕楷比林栋哲沉稳些，性子也细致，筷子起落得规整，却也不慢，每一口饭都配著菜，吃得有滋有味。他虽也吃得认真，却也不忘照看身旁的林栋哲，偶尔见栋哲够不著远处的红烧排骨，便会顺手给他夹一筷子，动作自然又熟练，仿佛早已成了习惯。
    唯有王雨棠，吃得最慢，也最斯文。她捏著筷子的动作轻轻的，夹起一点菜，放在碗里，再就著小口的米饭，慢慢嚼。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眼依旧淡淡的，却不像平日里那般疏离，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只安安静静地吃著碗里的饭，偶尔被旁边林栋哲吃饭的动静晃到，也只是抬眼，淡淡一瞥，便又低下头，依旧是那副认真的模样。
    三个孩子挨在一起，一个欢实，一个稳当，一个安静，性格迥异，却都心无旁騖地对著碗里的饭菜，吃得认认真真。
    几个大人看在眼里，嘴角都漾著温柔的笑，也只是轻轻摇摇头，由著他们。
    宋莹还忍不住给林栋哲夹了块青菜，“慢点吃，別噎著，也吃点青菜，荤素搭配。”
    李墨如也给雨棠和奕楷各夹了块鱼腹肉，那里的刺少，肉质鲜嫩。林武峰和王望博看著孩子们，眼里满是宠溺与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