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风向未定

    戴锦华的质问，让会议室內准备发难的几个学者都悚然一惊，互相打量一番，竟然没人敢接话。
    在场的不是行业部门的主管领导，就是学术方面的权威专家，他们都清楚戴锦华刚才的质问代表了什么。
    这是对过去三十年电影领域主流学术研究方向的质疑，也是对学术体系建设成果的质疑！
    学术方向，这个看似超然独立的概念，在电影行业之中，却是联结主管部门、產业、资本的关键核心。
    主流学术方向，是主管部门出台政策的理论参考，也是资本编织故事时需要藉助的权威依据，更是指引行业前进方向的灯塔。
    在现实之中，正是这些主流学术权威，及其徒子徒孙、学术同盟们，把持了各个电影节奖项的评选权，抢走了原属於观眾的电影评价权。
    他们为圈钱的烂片遮羞辩护，为电影中隨处可见的“普世价值”概念提供学术依据，放纵西方文化概念在电影领域跑马圈地，並藉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学术地位，成为文化买办类学阀。
    而戴锦华的质问，实际上就是將这层所谓超然独立的遮羞布扯掉，然后直白地告诉所有人：
    你们这些学术权威所建立的学术话语体系，人才培养体系犯下了根本性的方向错误！
    你们根本没有为中国电影培养人才，你们不过是把西方的文化概念移植到了中国电影產业之中，並通过垄断翻译和解读的权力而自肥！
    你们，要为此承担责任！
    率先发难的尹弘和周邢两人脸色更是有些发白。
    谁都没想到，在这样一场高层的会议上，戴锦华居然没有丝毫收敛，把她在报纸上的质问原封不动地搬到了会场之上！
    相比之下，尹弘和周邢两人做出的攻訐，显得是那样的儿戏和可笑！
    直到这时，许多人才想起来戴锦华以前曾经展露出的锐利锋芒！
    她在日本学术访问时，曾因为谈及战爭责任话题，被十几名日本学者围攻，依然丝毫不惧！
    她也曾在波伏娃为代表的西方女权概念盛行於国內学术界时，率先发出质疑的声音！
    她从来都是个斗士，一直没有变过！
    一时间，两人甚至都有些后悔，不该如此仓促地推动这场会议召开，应该等到年后，串联更多的学术权威一起对她施压，才是最好的办法。
    一阵令人尷尬的寂静之后，一个领导轻咳一声，將目光看向了刚才提问的周邢。
    “学术研究需要前沿视野......”
    周邢的脸都涨红了，勉力爭辩。
    他是鼓吹影视文化和国际接轨的学者之一，还经常被邀请到日本、韩国等地担任电影节的评委。
    戴锦华的话，毫无疑问是在质疑他的学术根基，他必须站出来爭辩。
    “前沿？”戴锦华轻轻冷笑，继续以攻代守：“中国电影现在最前沿的问题是什么？是去年国產片市场份额跌破50%！”
    “是我们去年总共拍了893部电影，够得上大屏幕放映水准的不到300部，能赚钱的不超过30部！”
    “是好莱坞用不到三分之一的上映片数，拿走了我们过半的市场！”
    “你们鼓动著整个行业学习前沿学习了三十年，难道是为了方便外语片更轻鬆地拿走我们的票房市场吗？！”
    会议室变得里鸦雀无声，刚才还面面相覷的领导们，听到这句话也不约而同地神色端正起来。
    “戴教授，关於你说的问题我们也在研究对策，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一位领导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我们还有时间吗？”戴锦华看向他，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疲惫，“去年市场份额跌破50%，今年呢？明年呢？”
    “等好莱坞彻底占领我们的市场，等年轻观眾彻底对国產电影失去信心，等我们只能用博物馆的方式保存中国电影这个概念时，还来得及吗？”
    她收起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放回文件袋，直接离席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口时才转过身来，看向眾人：
    “我今天来，不是来爭论对错的。我是来提醒各位：好莱坞的风暴已经来了。你可以选择关紧窗户，假装听不见雷声。但雨终究会落下来，淋湿每一个装睡的人。”
    “如果主管部门觉得我哪里做错了，处分也好、批评也好，我全都接著。”
    “如果同行学者觉得我的文章不对，大可直接发文和我辩论，我等著便是。”
    这话说完，她头也不回，径直离开了这里。
    “各位领导，你们看她这是什么態度！无组织无纪律！”
    戴锦华离去之后，尹弘起身用手指著门口，气得连手指都在颤抖。
    “咳~，尹教授，各位教授，我看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大家把会议纪要传阅一下，没什么问题大家就签字，也方便我们上报。”
    另一位稍稍年长的领导轻咳一声，直接宣布散会。
    “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部里面总要拿个说法，这可是关乎路线问题！”
    周邢跟著起身，继续討要说法。
    “快过年了嘛...，就算要拿说法，总得过完年再说...，周教授要是觉得戴教授说的不对，可以和她再討论嘛...”
    领导也是身经百战的，自然不会被两人的问题给难住，打了个哈哈，没有表態。
    文化战场上的战斗向来波诡云譎。就算是场面上打的再热闹，最终还是要决於九天之上。
    在最终的结论没有出现以前，任何表態都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尤其是今年又刚逢日月更替，今后的风到底向哪里吹，就连他们这些主管部门的领导，也难以探知。
    见领导们不表態，尹弘直接转身看向周邢和另外几位教授。
    “回去，喊人一起写文章！”
    “老周，你去联繫《中国电影报》，我联繫《文艺报》！”
    “咱们爭取年前就把文章发出来，决不能让戴锦华否定总路线！”
    “日月更替，万象更新，看来明年必定会风起云涌，以后的消停日子，怕是少了...”
    一个年轻些的领导看著一大帮教授气哄哄的离去，摇头感嘆道。
    “大过年的你要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快点签完字回家抱孩子去。”
    另一个领导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在会议纪要上落笔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