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可惜没有如果

    过几日，清晨，舰船抵达预定坐標。
    舷窗外，一片灰蓝色的星云缓缓铺展开来，边缘处有细碎的光芒的闪烁，像无数颗散落的钻石镶嵌在宇宙的帷幕上。
    寧静海。
    杜莱站在舷窗前，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星域。
    舰船公共频道响起焦向明的声音：
    “全体注意，三十分钟后抵达寧静海边缘。越昂之上將率领的十三军分队已在预定坐標等待。现在宣布分组安排——”
    “第一组，由我带领，先行前往卡戎边境，执行贸易协定谈判任务。成员包括：外交谈判组全体、军部参谋组、后勤保障组……”
    “其他人由越昂之上將接管，暂时留在寧静海区域完成枢纽考察及调研任务。”
    “两方人员保持定期通讯，各自完成任务。预祝诸位顺利。”
    频道关闭。
    融诚有些意外，“你们要暂留在这里？”
    容令白看向杜莱。
    杜莱点头，“听焦部长的意思，我们是跟著越上將和白教授完成寧静海的调查，后面再同你们匯合。”
    融诚想了想，“也行，寧静海附近总归比卡戎安全些，两处隔得也不远。你们记得跟紧军队，別出什么意外。”
    “好。”
    三十分钟后，舰船缓缓减速，在寧静海边缘的预定坐標停泊。
    舷窗外，一艘银白色的中型巡航舰正静静悬浮，舰身上印著十三军的徽章。
    舷梯已经伸出，几名穿著十三军制服的军人正站在对接口等待。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肩章上的將星同那双翡翠瞳交相辉映，面容俊朗得近乎锋利。在他旁边，是一身军装的伏恩。
    他的目光穿过透明的隔离罩，落在这艘缓缓靠近的舰船上。
    融诚站在窗户边，目不转睛，看了又看。
    杜莱注意到他的眼神，问他，“你想加入十三军？”
    融诚乾脆地摇头，“不想。”
    容令白瞥过来一眼，“十三军是军部最好的军队。我听说你从大二开始就申请参加军部特种任务，出没各处边境和危险星域。你做这么多准备，不是在为军部的选拔提前做准备？还是说，你想进其他军队？”
    “十三军全员顶尖战力，又是元帅直属，当然是联邦最精锐的部队。”融诚昂了昂头，“不过，我做这么多的准备，不是为了加入任何军队。”
    “那是为什么？”
    “你想创建一支军队。”
    容令白和杜莱的声音同时响起，话落，容令白和融诚同时惊讶地看向杜莱。
    杜莱望著融诚，“对吗？”
    融诚眼睛亮起，猛地凑近她点头，“杜莱，看不出，你还是我的知己啊！”
    他说完嘿嘿笑了一声，“虽然我知道这个话很狂！一个没毕业的军校生，战场都没上过多久，就想建军队——是不是很傻？”
    杜莱看著他，认真地摇头，“不傻。”
    “十三军刚建的时候，”她说，“也只有几个人，几间破营房，一堆淘汰了的设备，没人看好。”
    融诚一怔，“杜莱……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杜莱唇角弯起，“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想建一支属於你的军队。”
    融诚挠了挠头，“其实也不完全是我自己的想法，因为我姐嘛……我姐以前读军校时，也是狂得不行，总是豪气万丈地和我说，以后一定要建一支属於自己的军队……我这也是，继承她的意志。”
    杜莱看向他那一头火红的头髮。
    那顏色太张扬了，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想起另一个红髮少女，曾在即將奔赴战场的前夜，拉著她翻墙爬出军校，到后山上彻夜痛饮。
    那时，夜已经很深了，月光把整座后山照得亮堂堂的。温尔莱坐在草地上，手里拿著一瓶酒，是融忱从不知哪里顺来的。
    她豪迈地举起酒瓶，“小莱，明天我就要回前线了，今晚不醉不归！”
    温尔莱看著她，月光下，那头红髮像一团永远烧不完的火焰，张扬得肆无忌惮。
    她问她紧张吗。
    她说紧张什么，我早就上过前线了。不过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和虫族的正面对抗，打完这仗，我就是真正的战士了。
    她说小莱，我跟你说，我以后一定要建一支军队。属於自己的军队，带著士兵们衝锋杀敌，保卫联邦。
    她张开双臂，对著那片星海，像是在拥抱整个世界。
    然后她回过头，夜色里，望过来的那双眼睛灼亮得惊人。她说小莱，等我回来，我再请你喝酒。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温尔莱说好。
    后来，她再也没有回来。
    再后来，当温尔莱军校毕业进入军部，深陷军部盘根错节的势力和利益纠葛时，她无端想起那个少女的话。
    秘密被永世封存了，她还能做的，大概就是完成一桩她未了的愿望。
    “阿莱？”
    容令白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杜莱回过神，看见融诚正疑惑地看著她。
    “你怎么了？刚才发什么呆？”
    杜莱摇了摇头，看著融诚那头红髮，“你姐，欠我一顿酒。”
    还有一个秘密。
    融诚愣住了，“什么？”
    杜莱没有解释，窗外，越昂之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她想，融诚——这个名字改得的確好，总让她不经意想起她。
    星光从舷窗外照进来，落在杜莱脸上，她忽然又想，如果融忱还在，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子？
    大概还是那头红髮，还是那么张扬洒脱的笑，还是会拍著她的肩说走，喝酒去。
    可惜没有如果。
    “记住你今天的话，”杜莱说，“等你真正建成的那天，我来看。”
    她说完，率先走了出去。
    融诚愣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衝著她喊，“那你可得说话算数啊！”
    杜莱没回头，摆了摆手。
    容令白从他身边经过，跟上杜莱的步伐，两人走了一段路后，容令白开口，“阿莱，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
    “我决定以后不参加十三军的考核了。如果融诚打算建一支自己的军队，我想加入他的军队，帮他完成。”
    杜莱停住脚步，侧头去看她。
    容令白冲她笑，神色轻鬆。她的眼神很清澈，清澈得像一面镜子，一触到底。
    杜莱静默一下，“令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现在头脑很清醒。”
    容令白点头，认真地说，“你也希望那支军队能建起来，对不对？”
    杜莱眉头微皱，“你没必要——”
    “有必要。”容令白打断她，“你没办法亲自做的事，我来做。”
    她笑了笑，语气平稳轻快，“更何况，我一直觉得，像你一样白手起家创建一支军队，很酷。我心里其实一直挺敬佩的，也很嚮往。倘若不是融诚今天说出来，我可能都不会发现，这才是我真正想做的。”
    她站在那里，星光从舷窗外斜斜照在她的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所以你不必有负担，说到底，我不过为了自己，从心而已。”
    杜莱默然，还是提醒道，“创建一支军队並非易事，你们会遇到很多想像不到的困难和挫折。”
    “我知道难，”容令白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知道我们会碰壁，会犯错，会被嘲笑，会有人等著看我们笑话，还要做好努力了很多年，最后还是建不起来的心理准备——”
    “可这些，不都是你当年亲身经歷的吗？”
    “现在，我不过是重走一遍你的路。我想，有你这个前辈的指引，我们的路，应该不会比你当年更难吧？”容令白笑著。
    杜莱看著她的神色，“那我祝你们，终有所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