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纳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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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里,纳徵之礼正有条不紊地进行。
    王老財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团花绸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那笑意就没下去过。
    他將礼单双手呈给陈奶奶,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度,带著刻意的郑重:“老太太,这是王家的一点心意,不妥之处,您老多包涵。”
    陈奶奶接过礼单,没有立刻看,只轻轻“嗯”了一声,放在手边。
    她抬眼看向王老財,目光沉静:“王老爷客气了。今日两家结亲,往后便是一家人,不拘那些虚礼。”
    王老財连连称是,额角却沁出了细密的汗。
    这位在镇上油坊呼喝伙计,与各家商铺东家谈笑风生的王老爷,此刻坐在陈家老宅的堂屋里,竟比之前见到县里大人物时还紧张三分。
    王夫人坐在他身侧,仪態端方,笑容温和,只是那目光总忍不住往堂屋门口飘。
    院子里,门口廊下立著两个人。
    一个是陈晚星,一个是——
    王晏寧。
    她看著两人同时站在廊下,离得有两三步远,寧儿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垂著,却时不时往身旁那道纤细的身影瞟一眼。
    那目光小心翼翼的,像怕惊著她,又实在忍不住。
    王夫人垂下眼帘,借著低头喝茶的姿势,將那弯快要压不住的笑意掩进氤氳的热气里。
    这孩子,真是一点心事都藏不住。
    聘礼一抬一抬地抬进院子,陈三婶拉著陈二婶在一旁数,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惊讶:
    “两匹杭绸?这可比咱们想的厚实多了。”
    “那对银鐲子,你瞧见没有?並蒂莲纹的,这工费可比素鐲贵不少。”
    “聘金那封红纸鼓囊囊的,怕不是要……”
    陈三婶轻轻碰了碰陈二婶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王家这是真捨得。”
    陈二婶没接话,望著堂屋里那正与陈奶奶说话的王夫人,半晌,轻轻嘆了口气。
    这聘礼多少跟她们有什么关係,老太太都在家里说了,陈家没养过陈晚星,这聘礼便是她自己一个人的。
    唉,这王家要是看上的是她们家秋菊该多好啊。
    陈三叔蹲在院角,被陈三婶拉起来去帮忙搬聘礼,他手上小心翼翼的,比搬自家的粮食还仔细三分。
    陈父坐在堂屋里,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王老財与他说话,他便应著,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的,儘量让自己显得稳稳噹噹的。
    王老財说:“亲家公,这聘礼若有不足,您只管开口。”
    陈父说:“王老爷客气了。礼不在多寡,心意到了就成。”
    王老財说:“那往后两个孩子去开封,路上也好彼此照应。”
    陈父说:“是,晚星这孩子,自小有主意,不让人操心,只是毕竟姑娘家,出门在外,还望王家多照拂。”
    王老財听著,连连点头,末了郑重道:“亲家公放心,晏寧是我儿子,他是什么心性,我清楚。
    往后晚星姑娘就是他心上第一等要紧的人,他若敢有半分怠慢,我第一个不依。”
    陈父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汤氤氳的热气扑在脸上,遮住了陈父有些泛红的眼角。
    聘礼清点完毕,陈家回礼也由陈晚星亲手呈上,连王夫人也得了一份。
    那是一只细长的乌木匣子,王夫人愣了愣,没料到竟还有自己的份。
    素白的绢帛,捲成细细的一轴,用一根褪了色的旧红绳繫著。她没有展开,只从边角隱约窥见一列簪花小楷。
    里面是一卷长寿经。
    王夫人小心的接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朝陈晚星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泪光,却亮晶晶的。
    “好孩子。”她的声音有些轻,却稳稳的,“这心意,我收下了。”
    王老財在旁边看著,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粗声粗气道:“今儿是喜事,都別哭,都別哭……”
    他自己声音却也有些哑。
    纳徵礼成。
    王老財与翠姨起身告辞,陈父陈母送到院门口。王晏寧跟在父母身后,走到院门边那棵老槐树下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
    暮春的风拂过,將陈晚星鬢边一缕碎发轻轻撩起,她抬手按住,腕间那只黄翡鐲子熠熠生辉。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她的腰间,那里多了一枚同心佩,隨著陈晚星的脚步轻轻晃动。
    隔著满院的斜阳与树影,隔著院门口还在寒暄的父辈,隔著这春日傍晚的习习微风,他们朝对方浅浅地笑了一下。
    王晏寧忽然想把此刻画下来。
    车轮轆轆,將平安镇的方向越拉越近,將小河村的轮廓越拉越远。
    王晏寧坐在车厢里,手边是陈晚星备的回礼,那套陈晚星特意选的文房四宝被他妥帖地放在膝上,紫毫笔的笔桿温润,松烟墨的墨香隱约可闻。
    才刚离开,他感觉自己已经有些想她了。
    那只同心佩是他之前在府城时便刻好的,每次想她的时候便做一会,不成想,还没等回来,那同心佩竟然就已经刻完了。
    里面刻著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晚”字和“寧”字。
    不知道她能不能发现。
    王晏寧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膝上那方歙砚的细腻纹理。
    窗外的暮色缓缓漫上来,將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
    他想,今日回去,大约又要失眠了。
    而另一边陈家的院子里,宾客散尽,暮色四合。
    陈母带著陈三婶收拾茶盏,陈父与陈三叔没多耽搁,招呼著把聘礼一抬一抬往陈晚星的新宅子里搬。
    正忙活著,西厢房的门忽然“吱呀”开了一条缝。
    先是青穗的脑袋探出来,她睁圆了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確定王家人都已经走完了后,她立刻把门缝推大,回头压低声音喊:
    “走了走了,都走了。”
    话音刚落,西厢房的门便“砰”地一下从里面推开。
    青穗最先衝出来,她一手挽著冬梅,一手还拽著佑聪的袖子,身后还跟著彦信,彦贵,彦宝三个萝卜头。
    走在最后面的是莫名跟著一起躲起来的秋菊。
    佑聪被拽得踉蹌,却也没挣脱,只是一边跑一边努力把刚才偷看时弄皱的衣襟抻平。
    陈晚星正立在廊下发怔,冷不防的便被青穗一头撞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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