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老槐树下的下午

    午后，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李卫东坐在院子里那把竹椅上，背靠著树干，眯著眼睛。於海棠在旁边择菜，一把一把的青菜，摘去黄叶，掐掉老根，扔进竹篮里。菜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著光，一滴一滴落在她脚边的地上。
    “卫东，你今天真不去孙浩那儿？”
    李卫东摇摇头。
    “不去了。”
    於海棠抬起头看他。
    “怎么不去了？”
    李卫东想了想。
    “老去也不好。”
    於海棠笑了。
    “什么好不好的。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李卫东没有说话。
    他看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粗糙，沟壑纵横。小时候，於海棠说她爷爷的爷爷种下的，有一百多年了。他不信，后来找人看过，真的有一百二十多年。
    一百二十年，这棵树见过多少人？见过多少事？它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著，一年一年，长出叶子，落下叶子，再长出新的。
    他看著那些斑驳的光影，发了一会儿呆。
    “卫东，”於海棠突然说，“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李卫东愣了一下。
    “记得。”
    於海棠看著他。
    “在哪儿？”
    李卫东想了想。
    “东北。油田边上那个小饭馆。”
    於海棠点点头。
    “你那天穿什么？”
    李卫东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
    於海棠笑了。
    “我记著。你穿的是一件蓝色的工装，上面全是油渍。头髮乱糟糟的，鬍子也没刮。一进门，就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碗麵。”
    李卫东看著她。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於海棠低下头，继续择菜。
    “那时候年轻嘛。什么都记得。”
    李卫东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的事。三十年前了。那时候他刚去油田不久，整天在井架上爬，浑身上下没一处乾净的。那天他累了一天，饿得不行，隨便找了个小饭馆，要了碗面。吃了一半，抬头看见一个姑娘在擦桌子，穿著白衬衫，扎著马尾辫，乾乾净净的。
    他那时候想，这姑娘真好看。
    后来才知道，她就是於海棠。
    “你呢？”他问，“那天你穿什么？”
    於海棠想了想。
    “白衬衫，黑裤子。头髮扎起来，用一根皮筋。”
    李卫东点点头。
    “好看。”
    於海棠抬起头，看著他。
    “现在呢？”
    李卫东看著她。她的头髮已经花白了，脸上有了皱纹，手上的皮肤也粗糙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三十年前的那双眼睛。
    “也好看。”
    於海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点发酸。
    “卫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李卫东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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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端著一盘切好的西瓜。
    “吃瓜吃瓜，刚摘的。”
    她在李卫东旁边坐下，把西瓜递给他。
    “尝尝，甜不甜？”
    李卫东接过一块，咬了一口。
    “甜。”
    老太太笑得很开心。
    “甜就好。海棠，你也吃。”
    於海棠接过西瓜，慢慢吃著。
    三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晒著太阳，吃著西瓜。偶尔有风吹过来，带著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香味。
    “卫东，”老太太突然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李卫东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老太太看著他。
    “就是以后啊。光刻机也成了，你也閒下来了，以后干什么？”
    李卫东想了想。
    “不知道。”
    老太太笑了。
    “不知道就慢慢想。反正有的是时间。”
    於海棠在旁边说：“妈，你別老问他。他自己都不知道，你问他干什么？”
    老太太瞪她一眼。
    “我问问怎么了？关心关心不行啊？”
    三个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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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太阳西斜了。
    树影慢慢拉长，地上那些斑驳的光点变得稀稀落落。李卫东还坐在那把竹椅上，眯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於海棠轻轻站起来，拿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他睁开眼睛，看著她。
    “我没睡。”
    於海棠笑了。
    “没睡就没睡。盖上，別著凉。”
    李卫东点点头。
    她又坐回去，继续择菜。菜已经择完了，满满一篮子，绿油油的。她开始切菜，准备做晚饭。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李卫东听著那个声音，又眯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妈也是这样切菜。那时候他坐在门槛上，看著她的背影，听著刀落砧板的声音。那个声音，和现在的一样。
    想起年轻的时候，在油田上，食堂里也有这样的声音。那时候他饿了，就站在食堂门口等，等著开饭。
    想起后来有了钱，有了地位，有了光刻机。什么都变了，只有这个声音没变。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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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於海棠做好了饭。
    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碗冬瓜汤。老太太坐在上首，李卫东和於海棠坐在两边。
    “吃吧。”老太太说。
    李卫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好吃。”
    老太太笑得很开心。
    “好吃就多吃点。”
    於海棠给他碗里夹菜。
    “多吃点，你今天一天没吃什么东西。”
    李卫东点点头，慢慢吃著。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山峦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炊烟从邻居家的屋顶升起，裊裊的，散在暮色里。
    “卫东，”老太太突然说，“你明天还去孙浩那儿吗？”
    李卫东想了想。
    “去。”
    老太太点点头。
    “去吧。人老了，就靠这点念想活著。”
    於海棠在旁边说：“妈，你瞎说什么呢？”
    老太太瞪她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你爸走的时候，我就靠想著你们活著。现在你们回来了，我就靠想著你们每天吃什么活著。”
    李卫东没有说话。
    他想起周正明。想起他临死前，在想什么？是想著吴淑贞？还是想著那些没完成的事？
    他想起林浩然。他死在异国他乡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著他妹妹？还是想著那本笔记？
    他想起孙浩。他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著那颗新心臟？还是想著那片辣椒地？
    人老了，就靠这点念想活著。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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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李卫东和於海棠坐在院子里。
    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掛在天空。老槐树的影子融进夜色里，看不清轮廓。
    “卫东，”於海棠突然说，“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
    李卫东想了想。
    “不知道。”
    於海棠靠在他肩上。
    “我也不知道。”
    李卫东握住她的手。
    “但咱们在一起。”
    於海棠点点头。
    “对，在一起。”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们就那样坐著，很久很久。
    看著那几颗星星，不说话。
    但什么都不说，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