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黑暗，灯光

    评委席上。
    张亚眉心微蹙。
    她记得方羽那首技惊四座的《浮夸》，同样是粤语。
    当时是惊艷，是炫技。
    此刻，总决赛的舞台，他又要冒险？
    还是说，这首歌里藏著比《浮夸》更深沉的东西？
    旁边的丁大升。
    这位“乐坛判官”素来严苛。
    他在脑中权衡利弊。
    普通话市场是主流，粤语歌在传播上天然有壁垒。
    尤其是在这样的巔峰对决。
    李宗胜的情怀杀，王菲菲的艺术性，林喆的舞台爆发力。
    哪一个不是王牌？
    方羽此举，无异於走钢丝。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丁大升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更专注地看向舞台。
    唯有钱天浩，短暂的错愕之后，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狂喜，难以抑制的狂喜！
    方羽啊方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真以为自己是乐坛救世主，可以无视规则，为所欲为？
    总决赛选粤语歌，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
    方羽对台下涌动的各色目光恍若未觉。
    他只是静静坐在钢琴前，指尖在琴键上轻柔抚过。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著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
    粤语发音標准而富有韵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吐露。
    台下那些原本喧囂的议论，瞬间平息。
    “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
    这说的是他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吗？
    “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谁没在变）……”
    他是在问谁？
    问曾经的朋友，问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还是在问镜中的自己？
    那一声“谁没在变”，像一记闷锤，敲在许多人心上。
    歌声中的孤独感，如同水墨般在偌大的场馆里晕染开来，无孔不入。
    “多少次迎著冷眼与嘲笑……”
    当这句歌词唱出。
    现场许多曾密切关注方羽的歌迷，心头猛地一颤。
    他们太清楚了。
    这个年轻人，从出道至今。
    因为坚持歌曲免费，因为不与商业同流合污，遭受了多少明枪暗箭。
    那些刺耳的质疑，那些刻薄的嘲讽，不正是歌里唱的“冷眼与嘲笑”吗？
    “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一剎那恍惚，若有所失的感觉……”
    “不知不觉已变淡，心里爱（谁明白我）……”
    那“谁明白我”，又是一声低问，带著深深的悵惘。
    歌曲的情绪在层层递进中不断积蓄。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副歌，要来了！
    方羽唱出了那句点燃一切的宣言：
    “原谅我这一生不羈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唱完这一段副歌。
    镜头迅速扫过观眾席。
    一张张脸上，早已是泪水纵横。
    前排，一个女孩眼泪混著睫毛膏，在脸颊上划出两道狼狈的痕跡。
    旁边的男友手忙脚乱地递纸巾，小声问。
    “你……你哭什么呀？这粤语你不是听不大懂吗？”
    女孩哽咽著摇头。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心里好难受，又好……好燃！”
    她不是个例。
    许多听不懂粤语的观眾。
    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歌曲中那股不屈的灵魂和汹涌的情感。
    音乐，真的可以跨越语言的障碍！
    而那些能听懂粤语的观眾，更是早已泣不成声。
    他们从歌词里听出了无奈，听出了挣扎。
    更听出了那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与豪情！
    而钱天浩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原本掛在嘴角的笑容，早已僵住。
    看著台下观眾如痴如醉、泪流满面的反应。
    心里的狂喜，迅速被一种莫名的不安所取代。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的！
    粤语歌……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感染力？
    难道……这次又要被他翻盘了？
    ……
    钱少宇站在那个堆满杂物的消防通道入口。
    脸上的表情是难以抑制的狰狞。
    外面的歌声传来。
    粤语歌？他冷笑了一声。
    不过什么歌都不重要了。
    今天就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
    舞台上。
    方羽坐在钢琴前，双手已经离开了琴键。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第二段副歌结束。
    方羽准备唱出下一句时。
    整首歌最高潮部分时。
    啪！
    头顶的聚光灯，突然熄灭了。
    舞台瞬间陷入黑暗。
    紧接著，耳返里，乐队伴奏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静。
    死一般的静。
    紧接著，是潮水般的譁然！
    “怎么回事？！”
    “断电了吗？”
    “设备故障？”
    台下炸开了锅。
    导播室里，更是乱作一团。
    “切画面！快切画面！”
    “怎么回事？音响呢？灯光呢？”
    “备用电源呢？启动啊！”
    “直播断了吗？！”
    “快查信號！”
    工作人员的吼声响成一片。
    直播间的弹幕疯了一样地刷屏：
    【黑屏了？！搞什么啊！】
    【不是吧！总决赛出这种么蛾子？】
    【草草草！关键时刻啊！】
    【方羽也太倒霉了吧！前面的都唱完了！】
    【是不是有人故意的啊？有没有阴谋论？】
    【不可能！这是直播！】
    【啊啊啊啊啊！我的羽神！】
    方羽站在原地，短暂地愣了一下。
    黑暗。
    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寂静。
    他耳边只剩下台下嘈杂的人声。
    但仅仅是一秒。
    方羽反应了过来。
    他从裤兜里，掏出了他的手机。
    解锁。
    打开手电筒功能。
    將闪光灯调到最亮。
    那束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成了他唯一的照明。
    他没有回到钢琴前，也没有试图去拿地上已经失灵的话筒。
    他只是握著手机，一步一步，走向了舞台前方。
    走向了距离他最近的观眾席。
    “仍……然自由自我……”
    他的声音传出，很大又很小。
    在场馆巨大的空间里，几乎听不见。
    他走得更近了。
    手机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仍！然！自！由！自！我！”
    他试著加大声音，甚至喊了出来。
    嘶哑的，竭尽全力的声音。
    但这声音，依旧无法穿透嘈杂的人声。
    距离远的观眾，根本听不清他在唱什么。
    他们只看到黑暗中，一个手机的光点，和一个人影。
    在努力地，执著地张著嘴。
    这情景，悲壮得有些滑稽。
    像一只困在绝境里的困兽，发出无声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