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世事偏爱作弄人

    连番血战早已榨乾士卒筋骨，纵使杨玄铁腕如钢，也懂“绷弓太久必断弦”的道理。这一路推进之速，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不如就地歇一歇脚，喘口气再出发。
    可惜世事偏爱作弄人——人越想安稳，变故越悄然而至。
    开罗。
    夜色浓得化不开，两支大军隔空对峙，连天上星子都似凝滯不动，空气里绷著一根隨时会崩断的弦。
    “王上，您要的东西……齐了。”
    篝火噼啪爆响，火光跃动在托勒密四世与麦罗埃国王脸上。两人肤色迥异、衣饰不同，却並肩立於同一堆烈焰之前——同为抵御东方秦国的盟友。
    “开始吧。”
    托勒密四世手臂一挥，目光如鉤，钉在火堆前跪伏的一群人影上。纵然他自认冷硬如铁，此时喉头也忍不住一紧。
    那是一群孩子。手腕被粗麻绳死死捆住，面如金纸，眼神里盛满將溺死般的惊惶。
    正是孩童。
    麦罗埃国中那位巫师的“献祭之礼”。
    托勒密四世心神未定，身后阴影里已缓步踱出一人：皮肤黝黑如墨，通体绘满惨白图腾，头顶插满色彩艷烈的鸟羽，身上裹著几块勉强蔽体的兽皮——寒磣得近乎滑稽。
    可就是此人一现身，所有麦罗埃士兵立刻单膝跪地，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在国內的地位，比王冠更重三分，否则麦罗埃国王也不会亲自请他出山。
    就连托勒密麾下那些久居边境的埃及老兵，见状也纷纷后退半步，脸色发青。这位巫师的名號，在尼罗河上游早已令人闻风噤声。
    连地上那些哭干泪水的孩子，也在他走近时抖如筛糠，有个瘦弱男孩挣扎欲逃，立刻被旁侧黑甲兵一脚踹回原地，额角顿时渗出血丝。
    巫师朝两位国王略一頷首，隨即转身，手中一根乌黑骷髏杖缓缓画圈，口中咒语低沉如蛇行，绵密不绝。
    剎那间，本还清亮的月光被一团不知从哪涌来的浓云吞没，整座开罗城仿佛被兜头罩进墨缸。“咕嚕……”
    托勒密四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发乾的唾液，双眼紧追黑人巫师指尖游走的轨跡，视野里倏然浮起层层叠叠的星漩，头晕目眩。黑人巫师眼皮一掀，不动声色地斜睨托勒密四世一眼，嘴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嫌恶，是骨子里渗出来的轻蔑。
    他是纯正的黑肤，向来厌弃这些肤色混沌、立场骑墙的傢伙。可他身为麦罗埃至高无上的大巫师，被尊为撒哈拉以东巫术之巔，这一仗，他非露面不可。
    这本就是黑人与秦人之间的正面对决。若无他坐镇，眼前这支杂牌军，怕连开罗城门都撞不开——更別说撼动驻守埃及的两万秦军了。
    纵使他们已勉强凑齐皮甲铁片，在当下堪称豪横，可那也仅是在护具上堪堪追平秦军而已；其余如阵法、弓弩、战技、號令……处处捉襟见肘，烂得透底！
    黑人巫师心底冷笑，面上却滴水不漏。他还得靠这群人打头阵。
    ……
    咒语声陡然炸开，音节拗口刺耳，连麦罗埃本族兵士都听得一头雾水。话音未落，他掌中那根骷髏杖尖猛地腾起幽蓝鬼火，冷光灼灼，妖异逼人。夜幕浓稠如墨，连旁边熊熊燃烧的巨大篝火，都被这簇蓝焰压得黯然失色。
    ……
    火焰跃动的剎那，麦罗埃將士胸中似有岩浆迸发，全场轰然沸腾！托勒密四世再也按捺不住，嘴巴微张，眼神空茫，仿佛魂魄已被那蓝光勾走。
    当年杨玄挥师西征埃及时，他远在亚歷山大港，並未亲睹沙场廝杀；对狗头人、木乃伊之类传闻，他也只当乡野怪谈，一笑置之。
    如今亲眼所见超凡之力自南方荒原升起——那片被埃及人世代贬为“野地”的麦罗埃，竟真藏著这般惊世骇俗的手段！纵是贵为托勒密四世，也不由心头一震。
    “世上……竟真有这般伟力……”
    他喃喃低语，夜色愈发沉厚。
    当埃及腹地叛乱的消息传至杨玄耳中——托勒密四世被贵族拥立、麦罗埃倾国来援——他脸上刚因攻下巴尔干半岛而浮起的一丝快意，瞬间冻结，继而化作翻涌的怒意。
    此地距咸阳万里之遥，连他亦常被漫漫归途搅得心烦意乱，如今又因这群埃及人的反覆，硬生生拖住返程脚步！
    “埃及……”
    他立於雅典宫中，素白石柱如雅典卫城般挺拔清峻，撑起穹顶巍峨，既无拜占庭的繁复金饰，也无泰西封的厚重穹隆，独有一股疏朗凛冽的异域气韵。
    晚风微凉，掠过他额前碎发，他舌尖轻轻一抵上顎，杀意无声暴涨。
    开罗城头，秦军守卒竟莫名鬆懈下来。不知为何，许是这片土地太富饶——尼罗河三角洲沃土千里，粮秣丰足，美姬如云。
    哪怕秦军意志如钢，入埃未久，也悄然染上了几分慵懒奢靡之气。照这般下去，不用托勒密四世与麦罗埃国王举兵，再熬三五年，驻军自己就会从骨子里朽烂。
    届时，赶走秦人的，恐怕不是王子，而是忍无可忍的埃及百姓。
    夜愈深，篝火渐弱。开罗低矮的夯土城墙上，一队秦卒拖著步子巡哨，呵欠连连。面对城外那些肤色深浅不一的南方联军，这些曾隨杨玄踏平敌阵的老兵，早已满心不屑。
    “败军之將罢了！依我看，咱连刀都不用出鞘……”
    带队什长揉著布满血丝的眼睛，朝身后兵士扬声说道，话未说完，眼角忽地一跳——视线钉死在某个方向。
    声音骤然掐断，像被利刃横劈两截。
    今夜黑得反常，城头火光昏黄摇曳，如同雾中残烛。可就在这微光边缘，赫然映出一片蠕动的暗影。
    “嘶——嘎！”
    窸窣声密集如雨，令人头皮发麻。开罗这道在秦地连戍卒都嫌矮的土墙，此刻竟成了摆设——不，闯入者已不能称其为人。
    秦军悽厉的惨嚎撕裂长夜，宛如一道赤红流星，瞬间引燃整座开罗城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