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国王

    图书馆里的木书架顶天立地，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著细小的尘埃和纸墨的清香。
    阿木正踮著脚，费劲地帮格沃夫够书架最高层的《洋流笔记》，指尖刚碰到书脊，就听见身后格沃夫对著书店老板慢悠悠地说“每本都要一份”。
    那声音不大，却像颗小石子投进阿木心里，惊得他手一抖，书“啪嗒”掉在胳膊上，差点砸到脚。
    “你……你说啥？”
    阿木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像铜铃，嗓门瞬间拔高，震得书架上的书籤都簌簌往下掉
    “这里的每本书你都要买一份？”
    他飞快地扫过眼前的书架，心里头直犯怵——左手边三大排全是故事书，从《海怪传说》到《渔夫与珍珠》，封皮花花绿绿挤得满满当当；
    右手边的探索笔记更嚇人，厚的能当砖头用，封皮上还沾著风乾的海水渍，一看就沉甸甸的；
    最里面那排是手写手稿，纸页泛黄髮脆，摞起来比阿木的腰还高。
    “格沃夫，你没开玩笑吧？”
    阿木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灰尘，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急
    “这光故事书就够装两大麻袋了，那些笔记和手稿，怕是得叫辆板车来拉！你买这么多回去干啥？难不成要在家里开个小书店？”
    “你看看这架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没个百八十本也有七八十，咱俩加起来都抱不动，你这是要把书店搬空啊？”
    格沃夫点点头，神情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伸手往口袋里一掏，眾人还没看清他动作，他已经捧著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走了过来——杯子里装著琥珀色的液体，上面浮著层厚厚的奶泡，边缘还撒著点金粉似的碎屑，热气腾腾的，连带著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甜香。
    阿木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口袋明明瘪瘪的，怎么装得下这么大杯奶茶？难不成是魔法口袋？
    他正愣著神，就听见格沃夫开口，声音里带著点漫不经心：“老板，你看这杯黄金奶茶，够付所有书的钱吗？”
    图书馆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本来正蹲在地上翻找一本缺页的《雾中灯》，闻言猛地抬起头，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他盯著那杯奶茶看了半晌，只见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著杯身往下淌，滴在地上却没留下水渍，反倒是那层奶泡上的“金粉”在光下闪著真金的光泽，沉甸甸的，一看就分量十足。
    老头惊得捋著鬍鬚的手都停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著点难以置信：“这……这杯奶茶里的黄金……已经够了，甚至还多了。”
    他干了一辈子图书管理员，见过用银幣买书的，见过用布料换书的，却从没见过用黄金奶茶付帐的，还是付一整个图书馆的书钱。
    “那就好。”格沃夫把奶茶放在柜檯上，推到老板面前，“麻烦把每本书都给我装一本，谢谢。”
    老板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旁边的阿木先急了：“可……可你拿得动吗？这么多书，十个壮汉都未必扛得动！”
    “放心，拿得动。”格沃夫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要拿的不是书，而是一捧羽毛。
    在格沃夫的坚持下，老板只好招呼来两个学徒，和阿木一起动手打包。
    他们找来了店里最大的麻布口袋，从第一排书架开始，一本本往里装：《夜访者》《雾中灯》《铁疙瘩转起来》……厚实的手稿用绳子捆好，脆弱的旧书裹上油纸，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所有书分装完毕，整整装了十大袋，堆在地上像座小小的山。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外面的居民。
    图书馆的木门没关，路过的人都好奇地探头进来，看见那十大袋书，又看看格沃夫，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了进来：
    “这小傢伙买这么多书干啥？难不成要开个新图书馆？”
    “真是稀罕事，咱们岛上爱读书的不少，可没见过这么能买的，还是个孩子呢。”
    “別说是他了，就算是三个壮汉，也未必能把这些袋子挪出门吧？”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的时候，格沃夫走到那堆书袋前，伸出右手，指尖泛起一层淡紫色的光晕。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嘴里低声念了句谁也听不懂的咒语——像是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又像是溪流撞击石头的叮咚声。
    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格沃夫面前的空气突然扭曲起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紧接著，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凭空出现，漩涡中心是深邃的黑暗，边缘却闪著细碎的银光。
    没等眾人反应过来，漩涡里突然“咔噠咔噠”地走出一队士兵——不是真人，而是用胡桃木雕刻的玩具士兵，穿著红色的制服，戴著黄铜纽扣，手里举著小小的长枪，一共二十个，整整齐齐地站成两排。
    居民们瞬间屏住了呼吸，连阿木都张大了嘴巴，忘了说话。
    那些玩具士兵像是听得懂指令，两两一组，走到书袋前，伸出他们的木手，轻轻鬆鬆就提起了沉重的袋子——要知道，单是一袋书就比他们自身重十倍不止。
    它们迈著整齐的步伐，“咔噠咔噠”地走进漩涡，身影一进入黑暗就消失不见。
    “哦！我的上帝！”
    一个提著菜篮的老妇人忍不住惊呼出声，手里的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番茄滚了一地
    “他……他是一位魔法师！”
    “是旅行魔法师！我在外面的故事书里见过！他们能凭空变出东西，还能打开通往別的地方的门！”
    一个背著书包的小孩兴奋地跳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在眾人的惊呼和讚嘆声中，最后两个玩具士兵提著最后一袋书走进了漩涡。
    格沃夫收回手，那个小小的漩涡像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魔法气息，像雨后泥土的清香。
    他拍了拍手，转身对目瞪口呆的老板和阿木笑了笑：“麻烦你们了，书我收好了。”
    阳光透过木窗照在他脸上，帽檐下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刚才那个漩涡里的星光。
    外面的居民还在议论纷纷，惊嘆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撞在图书馆的木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了这个午后最奇妙的背景音。
    阿木这才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心想：这两位客人，可真是不一般啊。
    而格沃夫买下整个图书馆书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在诚实国飞了一圈，连最偏僻的渔村都知道来了位能凭空变出玩具士兵、用黄金奶茶付帐的魔法师。
    这消息自然也顺著石板路，一路传到了岛屿中心的王宫——没错，诚实国虽小，却也有位国王，就住在那座用白色珊瑚石砌成的宫殿里。
    此刻的国王正坐在铺著海兽皮的餐桌前，面前摆著一整盘烤龙虾，虾壳被烤得通红，黄油顺著壳缝往下淌，香气绕著水晶灯转了三圈。
    他刚用银叉挑出一块嫩白的虾肉，就见內侍官急匆匆地跑进来，斗篷上还沾著宫外的沙粒。
    “陛下！陛下！”
    內侍官跑得气喘吁吁，手里的捲轴都差点掉在地上
    “海边来了位魔法师！能凭空打开漩涡，还能用黄金做的奶茶买走了图书馆所有的书！”
    国王手里的银叉“噹啷”一声掉在盘子里，他猛地站起身，王冠都歪到了一边——这位国王向来沉稳，就算去年海怪衝上岸边，他也只是皱著眉听完匯报，可这会儿，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连声音都带著颤：“魔法师？真的是魔法师？”
    內侍官连连点头：“千真万確！好多人都看见了，他还带著个漂亮女孩和一只会站在肩膀上的夜鶯！”
    国王没再问细节，转身就往宫殿深处走，衣服的下摆扫过餐桌，带起一阵风，把龙虾的香气都吹散了些。
    诚实国的大臣们望著国王急匆匆的背影，虽有片刻错愕，却很快相视一笑——换作是谁，怕是都会这般失態。
    毕竟那位莉诺尔小公主，实在是国王心尖上的珍宝，是整个诚实国捧在掌心的月光。
    国王膝下的公主们各有光彩：大公主指尖翻飞绣出的海波纹，浪花似要从绸缎上跃出，连老渔民都要凑上前讚嘆“和真浪头一个模样”；
    二公主闭著眼都能画出全岛洋流图，哪处暗礁藏著暖流，哪片浅滩会隨月亮转方向，说得比船长还准；
    三公主歌声能引来海鸥伴飞，四公主棋艺能贏过国库里的古董棋盘……可在国王心里，这些“优秀”加起来，都抵不过小女儿莉诺尔眨一下眼。
    人们总说，莉诺尔公主是海水与星光做的——她的眼睛比诚实国最清的海湾还要透亮，睫毛像沾了晨露的海草，轻轻扇动时，眼角会泛起细碎的光，那是把星星揉碎了藏进去才有的模样。
    她穿的裙衫，是国王命人用三十种贝壳磨成粉染出的蓝，裙摆绣著银线勾勒的浪花纹，走动时像拖著一片会发光的海。
    宫廷画师为她画像，总发愁调不出那抹笑——她笑起来时，嘴角会弯出甜甜的弧度，连阳光都愿意多在她脸颊上停驻片刻，把绒毛都染成金的。
    琴棋书画、马术航海，她学什么都快，仿佛天生就带著灵气，连最严苛的太傅都忍不住夸：“小公主怕是得了海神的偏爱呢。”
    也正因如此，国王的心就像悬在蛛丝上的贝壳，日夜都提著。
    天不亮就往莉诺尔的寢殿跑，先扒著门缝听动静，確定小公主还在打小呼嚕，才敢躡手躡脚进去，替她把踢到地上的天鹅绒被盖好——那被子里缝了三层羽绒，软得像云，可他总觉得不够，昨夜还让人往被角缝了几颗珍珠暖石，说是“万一著凉了呢”。
    早上莉诺尔去花园摘玫瑰，他立马点三个最细心的侍卫：“盯著刺！一片花瓣都不能让扎著！”
    结果侍卫们紧张得直哆嗦，倒让玫瑰枝子晃掉了三朵花苞，气得国王亲自蹲在花圃里捡花瓣，嘟囔著“扎著花瓣比扎著公主强”。
    下午小公主在书房看画本，他又转悠到窗边，把插销左拧三圈右拧三圈，还对著海风碎碎念
    “轻点吹，別把小公主的画吹跑了，嚇著她可怎么办……”
    他怕的事儿能装满一船：
    怕她跑太快摔著膝盖——上次在沙滩追螃蟹蹭破点皮，国王愣是让御医守了三天三夜；
    怕哪个不懂事的孩子欺负她——有回邻国王子抢了她的贝壳，国王当即下令“禁运他们的海藻酱”；
    怕她长大了遇人不淑——总念叨“要是有小伙子敢骗她，朕就用渔网把他吊在灯塔上”；
    更怕有天她望著远方的船说“想去看看”——那可是要了国王的命！
    他常对著地图嘆气，把诚实国的岛屿画了又画，恨不得用珊瑚礁围出个铜墙铁壁，把小公主永远护在里面。
    所以当“魔法师”三个字从內侍官嘴里蹦出来时，国王手里的银叉“噹啷”掉在盘子里，烤龙虾的黄油还在滋滋冒泡，他却像被施了定身咒，眼里瞬间亮起两簇光。
    魔法师啊！传说中能看透迷雾、预知风雨的存在！
    他能算出莉诺尔会不会摔著膝盖，会不会遇到真心人，会不会永远留在这片海……这些压在心头的石头，终於有机会搬开了！
    “备车！”
    国王猛地站起身，衣服下摆扫过餐桌，带起的风把餐布都吹得猎猎响，“朕要亲自去！”
    內侍官愣了愣：“陛下，海边的礁石路不好走，您的靴子会沾沙子的……要不臣去把魔法师请进宫？”
    “糊涂！”
    国王瞪了他一眼，手指攥著王冠上的珍珠穗子，指节都发白了
    “诚意！诚意懂吗？朕不去，魔法师怎会真心相告？”
    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扶正歪掉的王冠，指尖抖得厉害——那是激动，也是紧张。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红的、蓝的、金的光斑，像撒了一把宝石，可这位国王半点心思都没在这上面，满脑子都是“魔法师会不会走”“该怎么问才妥当”“要不要把莉诺尔的贝壳手炼当谢礼”——那手炼是小公主亲手串的，用十二种彩色贝壳，他天天揣在怀里，磨得比镜子还亮。
    马车軲轆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很快响起，车轮子像长了翅膀，朝著海边飞。
    国王坐在车里，手心的汗把怀表都浸湿了，那怀表盖里嵌著莉诺尔的小像，他摩挲著表盖，心里反覆念叨
    “一定要赶上……一定要问清楚……朕的小月亮，可得永远亮在诚实国的海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