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投石问路，请君入瓮！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北市建委的大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得有些压抑。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建委下属各单位的头头脑脑，每个人的表情都带著几分凝重和好奇。
    市纪委和市委督查室的干部也依约到场，坐在角落里，虽然一言不发，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会议的主角，总工程师吴建国，坐在匯报席上，面前摊开著厚厚一叠资料。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精神，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头上沁出的细汗，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方平与王克勤並排坐在主位上。方平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今天要討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工作。
    会议开始，王克勤简单做了开场白，便將时间交给了吴建国。
    吴建国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他那惯有的、严谨而略带枯燥的语调，宣读起他的报告。
    从地质构造讲到力学模型，从数据分析讲到风险评估，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不得不承认，单从技术层面来看，这份报告做得滴水不漏，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
    在座的虽然都是行家，但面对这样一份准备充分的“权威报告”，一时之间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吴建国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渐渐地，他找到了些许自信，语速也流畅了起来。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主位上的方平，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他面前的报告一眼。
    方平的目光始终落在吴建国的脸上，观察著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一个多小时的匯报结束，吴建国喝了口水，等待著接下来的质询。
    他相信，自己已经做到了天衣无缝。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王克勤看向方平，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方平这才慢悠悠地拿起话筒，开口了。
    “吴总工的报告，非常专业，非常详尽。”他先是给予了肯定，让吴建国稍稍鬆了口气。但紧接著，他话锋一转，“听完报告，我深受启发。这让我意识到，在重大工程的安全问题上，我们无论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眾人纷纷点头，这话没毛病。
    “吴总工以一人之力，就发现了我们过去工作中这么重大的疏漏，这种严谨负责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方平继续说道，语气诚恳。
    吴建国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谦虚道：“方主任过奖了，这都是我分內的工作。”
    “不，这不是过奖。”方平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这恰恰说明，我们建委內部的技术评审机制，存在巨大的漏洞！这么重要的地质问题，为什么之前的多次勘探都没有发现？为什么需要等到项目快要招標了，才由吴总工一个人『偶然』发现？这究竟是以前的同志们不负责任，还是我们的评审流程本身就是个摆设？”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吴建国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完全没想到，方平根本不和他纠缠报告里的技术细节，反而调转枪口，从“程序正义”和“机制漏洞”这个谁也无法辩驳的角度，对他发起了降维打击。
    “所以！”方平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建议，我们不能就事论事，只討论这一份报告。我们应该借这个机会，举一反三，对我们江北市所有在建和擬建的重大工程，进行一次彻底的、全面的技术安全覆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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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提议，立即成立一个『江北市重大工程技术安全覆核专家委员会』，由我亲自担任组长。委员会的成员，不能只局限於我们江北。我们要面向全国，乃至全球，邀请最顶尖的专家学者加入进来！比如，京城的李文博教授，同济大学的张远院士，都是这个领域的泰山北斗。我们要用最高的標准，最强的阵容，来为江北的百年大计保驾护航！”
    “至於吴总工的这份报告，”方平的目光最终落回到吴建国身上，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就作为我们专家委员会成立后的第一个覆核项目。我们会请国內最权威的第三方地质勘探机构，使用最先进的设备，对大剧院地块进行一次独立的、加密的、交叉验证的重新勘探。最终的结论，要由全体专家委员共同签字確认，並向全社会公示！”
    一番话说完，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方平这手“釜底抽薪”给震住了。
    他这哪里是在解决问题，他这分明是在重新定义游戏规则！
    宋志平想用一个吴建国来绑架整个项目，方平就直接请来一群比吴建国分量重得多的“神仙”，不仅要审查你的报告，还要连你这个人，带你背后的动机，一併放在阳光下，用显微镜来审视。
    吴建国彻底傻眼了。
    他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他意识到自己从一个出题人，瞬间变成了一张等待审阅的考卷。而且，阅卷的老师，是一群他连见一面都难的学界泰斗。
    王克勤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强忍著內心的激动，带头鼓起掌来：“我完全同意方主任的提议！这才是对人民负责，对歷史负责的態度！”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渐渐变得热烈。
    角落里，市纪委和督查室的干部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讚许。
    这位年轻的方秘书长，手段確实高明。
    就在这时，方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若雪发来的简讯。
    “方秘书长，听说建委今天有个重要的会，不知结果如何？我这边刚收到一个消息，省建总下属的路桥公司，昨天紧急提拔了一批中层干部，名单里有个叫吴磊的年轻人，刚入职不到一个月。不知您是否感兴趣？”
    方平看完简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个方若雪，消息倒是灵通。
    吴磊，应该就是吴建国的儿子了。
    他没有回覆，只是將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牌，已经出得差不多了。
    现在，就等那个叫吴建国的人，自己做出选择了。
    会议结束，方平宣布散会。
    所有人都起身离开，唯有吴建国，还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方平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总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吴建国的耳朵里，“我一直认为，技术，是纯粹的。它应该服务於工程，服务於人民，而不应该成为某些人博弈的工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说完，方平不再看他，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正好。
    王克勤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说道：“方老弟，高！实在是高！这一招『借力打力』，直接把宋志平的后路全给堵死了。我估计，吴建国今天晚上就要睡不著觉了。”
    方平笑了笑：“睡不著觉的，恐怕不止他一个。”
    他很清楚，吴建国只是一枚棋子。真正坐立不安的，应该是躲在幕后下棋的宋志平。
    他这一手，等於是在告诉宋志平：江北这盘棋，你想下，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想搞歪门邪道？对不起，我直接换棋盘。
    现在，压力已经完全给到了对方。
    是选择弃子投降，还是鋌而走险，一条路走到黑？
    方平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