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九街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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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翡翠城的雨,到了夜里,就变成了一种带著腐蚀性的冰针。
    夏天把卫衣的兜帽拉得很低,双手插在有些起球的牛仔裤口袋里,踩著第九街区坑坑洼洼的路面,慢慢地走著。
    这里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源来自远处那座巨大的“火种”工厂探照灯的余暉,以及街边偶尔闪烁的、接触不良的招牌霓虹。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那是大麻燃烧后的甜腻、陈年尿骚味、垃圾腐烂的酸臭,以及一种只有在海边城市才会有的、混杂著死鱼腥味的湿气。
    才走出工厂不到两百米,夏天就敏锐地感觉到了至少三道目光黏在了自己背上。
    那是猎食者的目光。
    在这片街区,一个独行的、身形並不算魁梧的、且明显是亚裔面孔的人,在那些躲在阴影里的鬣狗眼中,就是一个行走的atm机。
    “嘿,黄皮猴子。”
    一个轻佻的口哨声从侧后方响起。
    夏天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仿佛没听见。
    但她的心臟跳动频率稍稍加快了一些。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跃跃欲试的紧张感。
    她知道自己很强,但这只是数据。
    数据和实战,是两码事。
    打测力计和打人,手感更是不一样的。
    “嘖,还是个聋子。”
    脚步声变得急促杂乱起来。
    三个穿著宽鬆卫衣、裤子松松垮垮吊在屁股上的黑人青年,从阴影里窜了出来,不远不近地吊在她身后。
    他们手里玩著蝴蝶刀,或者把手揣在怀里做出握枪的姿势,嘴里喷著下流的脏话和带有种族歧视的俚语。
    “嘿!我们在跟你说话!把包留下,或者把你那一嘴金牙留下!”
    这是典型的“领地税”徵收现场。
    如果是普通人,这时候要么嚇得腿软掏钱,要么转身逃跑,然后被追上痛打一顿。
    但夏天只是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一条死胡同。
    那里堆满了发黑的垃圾袋,没有任何监控,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要不要试试?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正好,那里没人。”
    夏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看起来就像是慌不择路一样,一头扎进了那条漆黑的死胡同。
    身后的三个混混愣了一下,隨即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兴奋的笑容。
    “哈!这傻子自己给自己找墓地呢!”
    “快!別让他跑了!”
    三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爭先恐后地冲了进去。
    与此同时,在街道对面的阴影里。
    两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早已熄了火停在那里。车门瞬间打开,四个穿著黑色唐装、手臂上纹著“义”字的精壮汉子冲了下来。
    领头的正是安义堂的金牌打手,阿彪。
    “糟了!林先生进死胡同了!”
    阿飆脸色大变,手里甚至已经掏出了上了膛的傢伙。陈老下了死命令,这位林先生要是少了一根头髮,他们都得提头来见。
    “快!衝进去!別让那几个烂仔伤了林先生!”
    阿彪低吼一声,带著人就要往马路对面冲。
    然而。
    还没等他们的脚迈过马路中线。
    那条刚刚吞噬了几个人影的死胡同里,突然传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巨响。
    “砰!”
    紧接著是骨骼断裂的脆响,和人体撞击墙壁的声音。
    那声音太重了,不像是人在打架,倒像是被时速六十码的卡车撞了一样。
    阿彪的脚步猛地剎住。
    胡同里安静了下来。
    前后不过五六秒钟。
    一阵脚步声从巷子里传了出来。
    夏天走了出来。
    她依然双手插在兜里,兜帽压得很低。只是这一次,她一直低著头,神色有些怪异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在昏暗的路灯下,可以看到她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肌肉在受到剧烈反震后的痉挛。
    “……力气还是用大了。”
    夏天看著自己的拳头,眉头紧锁,低声喃喃自语。
    刚才那一瞬间,那个拿著蝴蝶刀衝上来的混混,在她强化过的动態视觉里,动作慢得像是在放幻灯片。
    她本能地想要格挡,想要收力,脑子里想的是“用一成力应该够了吧”。
    结果一拳挥出去。
    那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直接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整个人嵌进了垃圾堆里,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晕死过去。
    剩下两个直接嚇傻了,被夏天一人一拳,直接晚安玛卡巴卡了。
    “这就是……修士的身体吗?”
    夏天握了握拳,那种对暴力的掌控感既让她兴奋,又让她心惊。这根本不是格斗技巧,这就是纯粹的数值碾压。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下体內翻涌的气血,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
    而那条漆黑的死胡同里,再也没有任何人走出来。
    就像是一张吞噬了猎物的巨兽之口,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马路对面。
    阿豪和几个手下僵在原地,保持著衝锋的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豪……豪哥……”
    一个小弟咽了口唾沫,指著夏天远去的背影,声音发抖,“咱们……还上吗?”
    阿豪死死地盯著那个看似瘦弱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个死寂的胡同。作为常年刀口舔血的人,他太清楚刚才那个动静意味著什么了。
    五秒钟,解决三个持械的恶棍。
    而且看林先生出来的样子,连气都没喘匀。
    “上个屁!”
    阿豪把手里的傢伙收了起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对著对讲机低声说道:
    “各小组注意,林先生……安全出来了。所有人拉开距离,隱蔽保护。记住,別让林先生发现我们。”
    解决了身后的小尾巴,夏天並没有感到轻鬆。
    相反,根据她从a市报告上了解的来看,刚才那短暂的十秒钟动手,虽然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但在这个高度敏感的“丛林”里,任何异常的停留都足以引起嗅觉灵敏者的警觉。
    刚走出那条死胡同不到五十米,一阵有些刺耳的、缺乏润滑的自行车链条声,穿透了雨幕。
    夏天没有回头,依然保持著原本的步速。
    “哗啦——”
    几辆掛著廉价霓虹彩灯、经过重度改装的自行车,像一群五顏六色的鬼火,嘻嘻哈哈地从她身边掠过。
    那是几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黑人小孩。他们在积水中玩著特技,前轮高高翘起,故意贴著夏天的身体擦身而过,溅起的泥水甚至甩到了她的裤腿上。
    他们没有攻击她,甚至没有骂人。
    但在骑到前方路口转弯时,领头的那个脏辫小孩突然鬆开车把,回过身,对著夏天做了一个极其下流的顶胯动作,然后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
    “咻——!!”
    一声尖锐悽厉的口哨声,瞬间刺破了第九街区沉闷的雨夜。
    紧接著,街道两旁那些原本紧闭著百叶窗的窗户里,那些停在路边看似废弃、车窗上贴满胶布的汽车里,几乎是同时亮起了一双双眼睛。
    就像是被惊动的蟑螂群。
    那是信號。
    在这片丛林里,孩子不是天真的象徵,他们是移动的监控探头,是鬣狗群的侦察兵。那声口哨是在告诉整个街区:“有点子扎手的肉进来了,大家准备好。”
    夏天压低了帽檐,脚步不停,但肌肉已经完全绷紧。
    前面的路况变得诡异起来。
    数十个衣衫襤褸的人,正以各种违背人体力学的姿势,定格在街边。
    有人弯著腰,上半身几乎垂到了膝盖,头皮都要触碰到地面,却依然诡异地保持著站立不倒——这是典型的“芬太尼摺叠”。
    有人对著空气疯狂挥舞手臂,嘴里嘶吼著听不懂的语言,像是在和看不见的恶魔搏斗;有人就在路中间,当眾脱下裤子排泄,眼神空洞得像个黑洞。
    要想穿过这里,夏天必须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隨处可见的针管、排泄物,以及那些隨时可能倒下来的人体路障。
    “嘿……嘿……”
    一个原本蜷缩在墙角的瘦骨嶙峋的女人,似乎被刚才那声口哨惊醒,或者是看到了夏天这个“闯入者”。
    她猛地窜了出来,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野猫,直接挡住了夏天的去路。
    她浑身散发著恶臭,眼窝深陷,手里举著一团脏兮兮的破布,另一只手里,赫然攥著一根没有针帽的注射器,针尖上还掛著暗红色的血珠。
    “给我五美元!就五美元!”
    女人嘶吼著,声音尖利刺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她不管不顾地向夏天扑过来,挥舞著手里的针管。
    “不然我就把这血抹在你身上!我有爱滋!我有肝炎!我不怕死!给我钱!!”
    这不是抢劫。
    这是自杀式袭击。是利用正常人对疾病和污秽的生理性恐惧,进行的极限勒索。
    如果是別的对手,夏天早就一脚踹飞了。
    但面对这样一个浑身是毒、烂命一条的“生化武器”,任何肢体接触都是高风险的。
    夏天眼神一凛,脚下步伐瞬间变幻。
    在那根针管即將扎到她手臂的一瞬间,她侧身闪过,动作快得在雨中拉出一道残影。同时,她顺势一脚踢飞了路边的一个垃圾桶。
    “砰!”
    沉重的金属垃圾桶横著飞出去,狠狠地撞在那个女人的膝盖上。
    “啊!!”
    女人惨叫一声,摔倒在泥水里,手里的针管飞了出去。但她並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因疼痛而退缩,毒癮发作的疯狂让她在泥地里打著滚,嘴里依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咒骂和尖叫。
    “拦住他!他是警察的线人!他打人!!”
    她的尖叫声,就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原本还在观望的街道,瞬间沸腾了。
    前方的十字路口处,那群原本坐在台阶上喝著廉价啤酒、听著震耳欲聋嘻哈音乐的当地壮汉,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站了起来。
    那个女人的尖叫给了他们最好的藉口。
    “嘿!ching chong(侮辱性词汇)!”
    领头的一个大汉,满脸横肉,胳膊上纹著复杂的帮派图腾。他吐了一口唾沫,带著十几个人,慢慢地堵住了路口,形成了一道半包围的人墙。
    而在夏天身后,那些原本处於“摺叠状態”的癮君子们,也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丧尸,摇摇晃晃地围了上来。
    前有狼,后有鬼。
    路边的店铺里,原本在择菜的大妈、在修车的小伙子,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冷漠地站在门口围观。
    三十人,四十人……
    在他们眼里,夏天这个穿著乾净卫衣、眼神清明、甚至敢在这里反抗的亚裔,就是入侵的病毒。无论她是来干什么的,只要她不属於这里,她就是敌人。
    夏天停下脚步。
    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面前的人墙。
    她能打。
    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她能在一分钟內杀穿这条街,拧断那个领头大汉的脖子。
    但是,那样性质就变了。
    那是屠杀,不是走访。
    一旦开枪或者造成大规模伤亡,警察会来,真正的重火力大帮派会来。火种公司刚刚建立的偽装就会彻底暴露。
    “你打伤了我们的人。”
    领头的大汉狞笑著,从腰间拔出一把甚至还没开封的格洛克手枪,在手里隨意转著,慢慢逼近。
    “这里是第九街区,不是唐人街。你的导航是不是坏了?还是说……”
    “把包留下,还有你脚上那双鞋。那是耐克吗?看起来很新啊。”
    “……你是哪个警局派来的『老鼠』?”
    “我只是路过。”夏天声音平静,眼神却锁死了那个领头的大汉。
    “路过?”
    大汉哈哈大笑,周围的人也跟著起鬨。
    “这里没有路过。只有留下,或者……被抬出去。”
    “把包留下,还有你脚上那双鞋。那是耐克吗?看起来很新啊。”
    他伸出满是纹身的手,想要去拍夏天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猫捉老鼠的戏謔。
    “让我看看,这细皮嫩肉的,是不是个娘……”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
    “轰——!!!”
    一声引擎的咆哮声,如同雷霆般炸响,甚至盖过了天上的雷声。
    一辆全黑色的、经过重度改装的防弹越野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犀牛。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直接撞开了路边的路障和垃圾桶,带著刺耳的剎车声和飞溅的泥水,横衝直撞地切入了人群。
    “吱——!”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两道黑痕,车身极其囂张地一个甩尾,正好横在了夏天和那群帮派分子中间。
    那个领头大汉嚇了一跳,手里的枪差点没拿稳,本能地向后跳了一步。
    车门瞬间弹开。
    四个穿著黑色战术背心、戴著墨镜、身形彪悍的亚裔男子跳了下来。
    他们没有废话,下来的瞬间就极其熟练地占据了四个战术角,手里的东西虽然用衣服遮著,但那种长条形的轮廓,傻子都知道那是微冲或者雷明顿。
    那个领头的大汉脸色瞬间变了。
    紧接著,副驾驶的车门打开。
    一个留著寸头、左脸有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穿著一件花衬衫,外面套著防弹背心,嘴里嚼著檳榔。
    他没有看那个大汉,而是径直走到夏天面前,原本凶狠的脸上瞬间堆起了一丝恭敬,甚至还有点后怕。
    “林先生,您要是想逛窑子或者赌场,跟我说一声就行。这鬼地方连条乾净的狗都没有,您一个人跑来干嘛?”
    刀疤男转过身,看向那个领头的大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戾气。
    “黑狗,怎么?安义堂的贵客,你也想尝尝咸淡?”
    被称为“黑狗”的大汉,在看清刀疤男的一瞬间,刚才的囂张气焰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彻底熄灭了。
    他下意识地把枪塞回裤腰带,举起双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阿……阿彪哥?”
    “误会!这他妈全是误会!”
    黑狗一边后退,一边对著周围的小弟和居民挥手,示意大家赶紧散开。
    “我不知道这是安义堂的人!要是知道,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在翡翠城的地下世界,“刀疤强”的名號可能只在唐人街响亮,但他手下的这群疯狗,却是出了名的不要命。特別是这个“疯狗阿彪”,据说以前是打黑拳的,手里的人命案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第九街区的混混只是为了求財,安义堂的人可是为了爭地盘敢灭门的。
    “滚。”
    阿彪只吐出一个字。
    “哎!这就滚!这就滚!”
    黑狗如蒙大赦,带著那群乌合之眾,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在街道的阴影里。连那个之前缠著夏天的“爱滋女”,也早就跑得没影了。
    街道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冷雨拍打车顶的声音。
    夏天看著眼前这一幕,紧绷的肌肉慢慢放鬆下来。
    她看了一眼阿彪,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阴影里似乎还有几辆车在待命。
    “陈叔让你来的?”
    “陈爷哪能放心您一个人在外面晃荡。”
    阿彪搓了搓手,赔笑道,“林先生,您別怪我不懂规矩。陈爷说了,您是做大事的人,也是我们的大金主。您的安全,那是我们安义堂的头等大事。您要是掉根头髮,刀疤强老大能把我皮剥了。”
    夏天点了点头。
    她並不反感这种安排。这才是真实的江湖。
    没有谁是全知全能的独行侠。在这个鱼龙混杂的泥潭里,哪怕是过江龙,也得有地头蛇盘著。
    “你叫阿彪?”
    “是,道上兄弟给面子,叫声彪哥。您叫我阿彪或者小彪都行。”
    “这片你熟吗?”
    “熟啊!”阿彪拍了拍胸脯,“这第九街区,除了几个不要命的毒窝,就没有我阿彪不知道的地儿。这里的耗子有几个洞我都清楚。”
    “好。”
    夏天指了指前方更深处的黑暗。
    “我不回唐人街。我要继续逛。”
    “你跟著我。不用这么多人,让他们在暗处跟著就行。你给我当嚮导。”
    阿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阴森森的街道。
    “林先生,前面就是『帐篷城』了,那是真正的流浪汉窝子,脏得很,还有传染病……”
    “带路。”
    夏天打断了他,语气平和。
    阿彪看著夏天那双在黑暗中依然冷静得可怕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行。”
    阿彪咬了咬牙,对著耳麦低声吩咐了几句,让手下散开警戒。
    然后他走到夏天身侧半步的位置,收起了那种嬉皮笑脸,换上了一种江湖人的沉稳。
    “既然林先生想看,那阿彪就带您看看。”
    “不过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阿彪指了指前方那片被黑色塑料布覆盖的区域,声音低沉。
    “前面那地儿,上帝来了都得捂著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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