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郭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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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才刚刚开始,母子俩就嚇成了这副模样。
    可苏远心里清楚,这还只是整个考验里头最简单、最基础的部分,真正难的在后面呢。
    至於为什么要把这一次的考验安排得这么难,那自然是苏远存了几分私心。
    他不是那种徇私枉法的人,可手心手背都是肉,该照顾的时候,他也得照顾著点儿。
    如今红星轧钢厂里人才济济,像程建军那样的技术骨干,脑子活络,手底下有真功夫。
    还有韩春明,年纪轻轻却机灵得很,將来保准能有一番作为。
    和这些人比起来,棒梗简直不够看的。可话说回来,那些人再能干,跟苏远也没什么私交。
    反倒是棒梗——傻柱的儿子,好歹是跟他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十几年的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
    说起来,棒梗这小子平时是挺招人烦的,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那张嘴也不饶人。
    可黄秀秀管得严,每次棒梗在院里碰见苏远,不用黄秀秀开口,自己就先规规矩矩地站住了,喊一声“苏叔叔”。
    这十几年下来,那一声声“叔叔”叫得虽然不算多亲热,却也从来没断过。
    苏远是个念旧的人,既然有这么一层情分在,自然不能厚此薄彼,把好处全给了外人,却把跟前的人晾在一边。
    再说了,他也想看看,这孩子到底是真烂泥扶不上墙,还是被许大茂那起子小人给带歪了。
    要是棒梗能爭气,拉他一把,也算是全了跟傻柱、黄秀秀这些年相处的情分。
    而此时,黄秀秀站在四合院门口,看著棒梗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
    自己儿子是个什么货色,她能不知道吗?
    从小到大,除了惹祸就是偷懒,正经事没干过几件。如今兜里揣著一千两百块钱。
    那可是整整一千两百块啊!她两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的数目!
    就这么隨隨便便交到棒梗手里,让他去办什么“收老物件”的事儿?
    老物件是什么?瓷器?字画?铜器?黄秀秀一个家庭妇女,哪儿懂这些!
    她估摸著,自己那傻儿子更是一窍不通,从小到大摸过的古董,大概也就是傻柱屋里那个豁了口的破瓷碗。
    这上哪儿去买那些东西?
    万一被人骗了,一千多块钱打了水漂,她拿什么跟苏远交代?又拿什么跟傻柱交代?
    傻柱虽然憨厚,可要是知道棒梗把这么大一笔钱弄没了,就算嘴上不说,心里能痛快吗?
    黄秀秀越想越心慌,忍不住往苏远家门口那边瞅了一眼。
    苏远这会儿正坐在自家门口的那把老藤椅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捧著一杯茶,悠閒自在地晒著下午的太阳,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黄秀秀犹豫了又犹豫,手指把衣角绞了又绞,最后还是硬著头皮走了过去。
    “苏副厂长……”她站在苏远跟前,声音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今天这事儿,我……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苏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黄秀秀咬了咬嘴唇,索性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您就这么扔给我儿子一千两百块钱,这……这也太多了吧!”
    “万一他毛手毛脚的,把事儿办砸了,把钱弄丟了,那可怎么办?”
    “要不……要不您收回去一千?留个两百块让他试试手,就算赔了,也赔得起……”
    她心里盘算著,自己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零零碎碎加起来,差不多也有两百块。
    要是棒梗真把这两百块赔光了,她就拿自己的私房钱补上,好歹能把窟窿填上。至於那一千块的大头,还是留在苏远手里保险。
    苏远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呵呵”笑了起来,笑得黄秀秀心里更加发毛。
    “两百块?”
    苏远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
    “黄秀秀啊黄秀秀,你这话可就说差了。给你儿子两百块,他拿去能干什么?”
    “顶多就是在街上淘换点破烂儿,回来交差,说自己尽力了。”
    “那他以后呢?就只能干那些没出息、不动脑子的傻活,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黄秀秀,望向棒梗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著几分深意:“全四合院的人,包括你们自己,都觉得棒梗就是个好吃懒做、偶尔偷偷东西的废物。可在我看来,绝不是这么回事。”
    黄秀秀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苏远接著说:“这孩子身上有股子劲儿,只是从前没人把他往正道上引。再说,你以为我那么傻,真把一千多块钱扔出去就不管了?”
    他从藤椅上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压低了些:
    “放心吧。卖旧东西的那几个地方,我都安排了人盯著。”
    “要是棒梗真碰上什么大坑,要吃什么大亏,会有人出面拦著的。”
    “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等著看这小子能折腾出什么名堂吧。”
    这番话一说出来,黄秀秀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又是惊,又是喜,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惊的是,原来苏远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自己那点小心思、那点担心,简直是瞎操心,太小瞧这位苏副厂长的本事了。
    喜的是,像苏远这样有能耐、有见识的人,居然会觉得自己的儿子“不是废物”,居然愿意花这么大的心思去考验他、栽培他。
    万一……万一棒梗真的爭气,把这事儿干成了,那以后说不定真能出人头地,甚至比他那个没心没肺的亲爹傻柱还要有出息!
    黄秀秀的眼眶有些发热,她张了张嘴,想再说几句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嘆息。
    苏远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自己则重新靠回藤椅上,眯起眼睛,继续晒他的太阳。
    只是那双半闭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笑意。
    他刚才那番话,只说了一半。
    他確实安排了人盯著棒梗——不是隨便什么阿猫阿狗,而是託了关老爷子。
    前几天,他特意去找过关老爷子一趟,把棒梗的照片给他看了,又仔仔细细交代了一番:如果棒梗在古玩市场里真的要做什么亏本太厉害的买卖,就请他老人家赶紧出面叫停,別让那小子一头扎进坑里爬不出来。
    关老爷子在古玩行里混了几十年,眼力毒,人面广,他的话在这四九城的古玩圈子里,还是很有分量的。
    有他老人家兜底,棒梗就算再糊涂,也不至於把裤子都赔进去。
    不过……
    苏远微微睁开眼睛,望著头顶那棵老槐树斑驳的树影,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如果棒梗真的需要关老爷子出面才能不亏本,那也只能说明这孩子没什么真本事。
    毕竟,在苏远看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要是在古玩行里连点基本的运气和直觉都没有,那以后也別指望他能独当一面了。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苏远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安安心心地打起盹来。
    该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就看棒梗自己的造化了。
    而此时的郭家园,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弯弯曲曲的几条巷子,两边摆满了地摊,卖什么的都有。
    有卖旧瓷器的,有卖古钱幣的,有卖字画拓片的,还有卖那些不知道从哪个坟头里刨出来的破铜烂铁。
    摊主们三三两两地蹲在摊子后头,有的嗑瓜子,有的抽菸,有的眯著眼打盹,还有的扯著嗓子跟路过的客人討价还价。
    棒梗站在巷子口,左右张望了一会儿,迈步走了进去。
    他看东西的本事没有,可看人的本事——那是从小在街面上混出来的,一套一套的。
    走了没几步,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前头那个蹲在地上的中年人,看起来普普通通,可眼珠子总往別人腰上、兜上瞄,那眼神,跟饿了三天的野狗盯著肉骨头似的——贼!
    再往前几步,路边一个卖菸捲的老太太,看著慈眉善目的,可她那手指头,总是不经意地往旁边那个正在挑东西的客人衣兜附近蹭——还是贼!
    棒梗在心里默默数著,这才走了半条街,光是他一眼认出来的小偷,就有六七个。
    这些人混在人群里,有的装成买东西的,有的装成卖东西的,有的乾脆就是閒逛,可那股子贼眉鼠眼的味道,隔八丈远都藏不住。
    有意思的是,棒梗认出了他们,他们里头也有人认出了棒梗。
    就在棒梗走过一个卖铜器的摊子时,他余光瞥见有两个人从左右两边不动声色地靠了过来。
    棒梗心里“咯噔”一下,脚下却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往旁边迈了两步,跟那两人拉开距离,然后扭头朝他们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认出你们了,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別来惹我,我也不碍你们的事。
    那两个靠过来的小偷先是一愣,隨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这郭家园可是他们的地盘,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个眼生的同行来了?
    瞧著年纪不大,可这警觉性、这对暗號的熟练程度,分明是个老手啊!
    不过看那小子两手空空,也不像是来偷东西的,倒像是来逛市场的。
    那两个小偷琢磨了一下,觉得犯不著招惹这种摸不清底细的人,便悄悄退了开去,继续盯著別的目標。
    只是心里头都多了个心眼——这小子,得防著点儿,別在他跟前露了怯。
    棒梗见那两人退开,心里微微鬆了口气,继续往前走,目光却更加仔细地扫过每一个摊位。
    他发现,这市场里的人,大致可以分成几类。
    有一类人,故意穿得破破烂烂的,补丁摞补丁,看著比要饭的强不了多少。
    他们摊子上的东西也故意弄得灰扑扑、脏兮兮的,有的还带著泥点子,看著就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
    可棒梗一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这些人不对劲。
    那眼珠子转得飞快,滴溜溜的,里边全是算计,一看就是偷奸耍滑的主儿。跟他们做生意?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得被坑得裤衩都不剩。
    还有一类人,看著正常多了。穿著乾净,说话和气,摊子上的东西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们身上隱隱约约带著一股子土味儿,像是刚从哪儿挖了东西出来。
    可那土味儿很淡,淡得有点不自然,而且土味儿里头还混杂著一股子奇怪的味道,像是陈年旧货铺里那种发霉的味儿,又像是用什么药水泡过的味儿。
    棒梗在这类人的摊子前停了十几分钟,左看看右看看,还蹲下来拿起几样东西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一会儿。
    可最后,他忽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骗子!”他走出几步,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这帮人也是骗子!”
    那些人的土味儿太淡了,明显是故意弄上去的,想冒充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真东西。
    而且,他蹲在那儿看东西的时候,那些摊主的眼睛总是往他身上瞟,不是在看他拿的什么东西,而是在看他这个人——看他穿得怎么样,看他的表情有没有破绽,看他是不是个容易上鉤的冤大头。
    这分明是心里有鬼,怕露馅儿!
    棒梗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好歹他也在街面上偷奸耍滑了十几年,什么把戏没见过?
    这些人的小伎俩,糊弄糊弄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傻老爷们儿还行,想骗他?门儿都没有!
    不行,不能跟这些人做生意。
    他今天必须找到真正的卖家,买到真正的好东西,不然回去没法交代。
    而在棒梗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著他。
    这人四十来岁,其貌不扬,穿著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混在人群里一点儿也不起眼。
    他是关老爷子派来的,专门盯著棒梗的。
    刚才棒梗在那几个“土味儿”摊子前停留的时候,这人在心里暗暗摇头。
    他还以为这小子有点眼力见儿,能看出点什么名堂呢。要知道,那几个摊子可是专门用来钓那些半懂不懂、自以为是的“二把刀”的。
    那些人来了一看,哟,这土味儿,这做旧的手艺,跟真东西似的,立马就掏钱,结果买回去的全是假货。
    可这小子……
    他没想到的是,棒梗看了十几分钟,竟然掉头就走了,一点犹豫都没有。
    这人挑了挑眉毛,心里倒是对棒梗多了几分好奇。
    行啊,有点儿意思。
    就在他琢磨著棒梗接下来会往哪儿走的时候,忽然看见棒梗停住了脚步,用力吸了吸鼻子,紧接著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阿嚏!”
    这喷嚏打得响亮,惹得周围几个人都扭头看他。
    棒梗揉了揉鼻子,却没有挪步,反而瞪大眼睛,朝著一个方向望去。
    这泥土的味道……太重了!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人工做出来的味儿,而是真真切切、扑面而来的土腥气!
    那味道浓郁得呛人,里头还混杂著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复杂气息——有点儿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霉味儿,又有点儿像深井里刚挖出来的泥土那种特有的、带著地下水汽的凉腥气。
    棒梗顺著味道望过去,就看见巷子拐角处蹲著一个人。
    那人蹲在那儿,跟前摆著几个脏兮兮的麻袋,麻袋口敞著,露出里头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可奇怪的是,他周围方圆几米之內,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都像躲瘟神似的绕道走,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
    也难怪。那人的长相,实在是……太凶了。
    个子不高,矮矮壮壮的,蹲在那儿像块石头。
    可那一双眼睛,眼珠子往外鼓著,眼神又凶又野,跟山里的野狼似的,谁被他扫一眼,脊梁骨都发凉。
    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满是老茧和裂纹,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
    整个人缩在那儿,肩胛骨耸著,脊背微微弓起,四肢看上去异常灵活,活脱脱就是一只蹲在树杈上、隨时准备扑下来的大马猴。
    怪不得没人敢凑过去。就这凶神恶煞的模样,谁敢跟他打交道?
    可棒梗盯著那人看了几眼,忽然咧嘴笑了。
    他非但没躲,反而朝那人走了过去。
    走近几步,他开始从头到脚打量那个人。
    矮小的身材,凶悍的眼神,满是老茧的手,灵活有力的四肢……每一个细节都落在他眼里。
    可还没等他打量完,那人忽然抬起眼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两把刀子似的扎过来。那人一句话都没说,可那眼神里透出来的凶悍和警告,硬是让棒梗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也不由得顿了顿。
    乖乖!
    傻柱在他眼里已经算是够凶悍的了,小时候他惹了祸,傻柱瞪著眼吼他,他顶多缩缩脖子,过一会儿就不怕了。
    可眼前这个人的眼神,跟傻柱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傻柱的眼神是纸老虎,看著嚇人,其实没什么杀伤力;可这人的眼神,是真真正正见过血、拼过命的那种,被他这么一瞪,棒梗的后脊樑都冒冷汗。
    这傢伙……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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