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四十二）

    “混乱中，石板摔在了地上。碎了。”
    “我们只抢回了几块碎片。剩下的......都被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触手捲走了。”
    “我们必须撤退。迈克......迈克好像有点不对劲。他一直盯著那块碎片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第三个文件。
    【日誌 15 - 西泽】
    背景音里充满了嘈杂的嘶吼声和枪声。
    西泽的声音在颤抖，带著哭腔。
    “它在扩散。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快。”
    “只要靠近那块碎片......只要靠近它......皮肤就会开始发痒，然后长出红色的水泡。”
    “迈克疯了。”
    “他把自己关在观察室里，对著那块碎片说话。他说......他说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长著三个脑袋的人。”
    ?星的手指猛地一颤。
    三个脑袋。
    这个描述像是一根尖刺，瞬间扎穿了她的大脑皮层。
    她想起了黑天鹅在她的记忆深处看到的那个画面。
    那个......被终末权能扭曲的、融合了过去、现在、未来三重身姿的怪物。
    “继续放。”
    星的声音有些低沉。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握著炎枪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四个文件。
    【日誌 21 - 西泽】
    这是一段监控录音。
    声音很清晰，清晰得令人髮指。
    “迈克，把刀放下！我是西泽！你看清楚！”
    “嘿嘿......西泽......”
    另一个声音响起。那是迈克。
    但这声音已经不像是人类了。它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烂肉，含糊不清，却又带著一种诡异的欢愉。
    “你也看到了吗？西泽？”
    “那个......那个伟大的存在。”
    “它的皮在融化......像蜡烛一样流下来......好香......好美......”
    “左边的头在哭......右边的头在笑......中间的头......中间的头在看著我......”
    噗嗤——
    利刃切入肉体的声音。
    隨后是长时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录音戛然而止。
    办公室內一片死寂。
    只有外面那些肉块蠕动的声音，还在不知疲倦地响著。
    三月七捂著嘴，眼神惊恐地看向?星。
    “果然是这样。”
    ?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指尖下的皮肤冰冷而僵硬，仿佛那下面流淌的不再是温热的血，而是某种更为古老、更为冰冷的时间之沙。
    “与之前节虫族的星球一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4546b......也是被『终末』命途包裹的星球。”
    “迈克或者说这个星球的一切，还有我们，都是我记忆当中我们所经歷的东西。”
    ?星睁开眼，金色的瞳孔中，那个代表著终末的时钟刻度正在缓缓逆转。
    “这颗星球上的『魙灾』，不仅仅是繁育和丰饶的產物。”
    “还有终末的毒素。”
    “它让这里的时间变得不再线性，让过去、现在和未来交织在一起。”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深海。
    在那深渊的尽头，那个被称为“烛龙”的存在，正在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但不管怎样。”
    ?星的手掌按在窗户上。
    “我们都要將魙灾解决。”
    “毕竟......”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这是我自己经歷过、却又没印象的事情。”
    “或者说......”
    “这是我自己犯下的......罪孽。”
    舱里只剩下那些肉块蠕动的湿滑声响，像是某种巨大胃囊的消化律动。
    ?星將pda塞进腰间的战术包里，转身看向其余四人。
    “继续。”
    星期日率先开口，比她快了一步。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那张总是掛著从容微笑的脸上，此刻多了几分罕见的认真。
    “如?星所说，这颗星球被终末命途包裹，时间线在此处纠缠如麻。既然已经踏进了泥潭，站在原地只会越陷越深。”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漆黑的深海。
    “不如趁著我们还能动弹，去那艘星际號里碰碰运气。公司在这里投入了p45级战略舰，內部必然存储著远比这间小实验室更为详尽的数据。万一能摸到魙灾源头的线索，此行便算值了。”
    “我赞成。”
    昔涟点了点头，粉色的长髮在力场的保护下依然乾爽蓬鬆，在这间血肉炼狱中格外醒目。
    “况且那艘船上，或许还有倖存者。”
    “倖存者？在这种鬼地方？”
    三月七嘀咕了一句，但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冰弓。
    “得了，走吧走吧。这屋子里的味道再闻下去，我中午那点压缩饼乾都要交代了。”
    ?星咧嘴一笑。
    “那就出发。”
    她回头看了一眼西泽的办公桌。那半杯乾涸的咖啡在幽暗中泛著灰白的霉斑，像是一只凝固的眼球。
    西泽，你的数据我收下了。
    至於你的尸体......大概就混在脚下这些烂肉里的某一坨吧。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转身踏入了那条通往出口的血肉甬道。
    重新潜入深海的那一刻，?星感到了一阵短暂的轻鬆。
    海水虽然冰冷粘稠，但至少比那间充满了腐烂气息的铁棺要清爽得多。
    五人沿著海床向远处的星际號残骸游去。
    那艘巨舰的轮廓在数公里外就清晰可见。断裂的舰体横亘在海天之间，舰首没入水下，舰尾翘出海面，像是一柄折断的巨剑。
    黑色的烟柱仍然从多处裂口中升起，在那层琥珀色的亚空障壁下方，被压得低低的，如同匍匐在天幕下的黑蛇。
    隨著距离的缩短，水下的能见度开始急剧下降。
    大量的金属碎片、断裂的管线、以及不知名的黑色残渣漂浮在水中，形成了一道浑浊的“雾幕”。
    就在眾人穿过这层雾幕的瞬间。
    三月七尖叫了一声。
    “什么东西！！”
    在前方不到三十米的位置。
    一团......东西，正在缓缓移动。
    说“一团”，因为它根本无法用任何正常的生物分类来描述。
    那个存在大约有两层楼高，外形像是一块被拉扯变形的巨大肉饼。
    红白色的表皮交替分布，红的部分如同剥皮后的肌肉，白的部分则像是暴露在外的脂肪层，两者之间的分界线模糊不清，仿佛隨时都在融化、重塑。
    它没有头，没有四肢，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器官。
    整个身体就像是一坨被打碎又重新粘合的生肉，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都在有节律地开合，吐出一股股浑浊的、带著腥味的液体。
    最令人作呕的，是那些“浮標”。
    在肉块的表面，漂浮著数十个半透明的气囊。气囊里装满了黄绿色的液体，液体中隱约可见一些蠕动的丝状物。
    它们像是水母的触手，又像是寄生虫的卵囊，隨著肉块的每一次蠕动而晃荡。
    “呕......”
    三月七彻底绷不住了，捂著嘴乾呕起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长得跟掉进搅拌机里的......算了我说不下去了。”
    星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她强忍著噁心，將炎枪对准了那团肉块。
    “要打吗？”
    “等等。”
    ?星按住了星的枪管。
    她眯起眼睛，金色的瞳孔中终末的时钟刻度缓缓转动，解析著那团肉块的能量构成。
    “它......没有攻击意图。”
    確实如此。
    那团巨大的肉块虽然体型骇人，移动的轨跡却像是一头在牧场里閒逛的老牛。它甚至在经过一块突出的岩石时，还很“贴心”地绕了个弯，没有撞上去。
    “跟实验室里那些菌毯一样。”
    星期日观察了片刻，得出了结论。
    “单纯的增殖体。它只是在......活著。没有任何高级的认知能力。”
    “一坨巨大的、会游泳的......烂肉。”
    ?星总结道。
    “虽然噁心到了极点，但起码不咬人。”
    她话音刚落，突然愣了一下。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脚底升起，沿著脊柱直衝天灵盖。
    那感觉......很熟悉。
    就像是在特雷米-iv的节虫星球上，终末命途与整颗星球產生共鸣时的那种，
    温热。
    源源不断的、如同母体胎液般的温热。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星期日。
    “星期日。”
    “嗯？”
    “你的力量......有没有什么变化？”
    星期日微微一怔。
    隨即，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
    指尖上，那道標誌性的金色律令依然在跳动。
    但......色泽变了。
    原本那种温暖柔和的、带有“同谐”特质的暖金色，此刻正在一丝一丝地蜕变。新的色彩从光芒的核心浮现，更冷、更锐利、更具威压性。
    那金色变得纯粹了。
    纯粹到几乎刺眼。
    “秩序。”
    星期日低声念出了这两个字。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释然，还有一丝......怀念。
    “同谐命途的桎梏......正在剥落。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古老、更为根源的东西。”
    他缓缓握拳，感受著指间那股焕然一新的力量。
    “太一的权柄。秩序的法则。被同谐吸收之后，本已消亡的命途......”
    “正在我的体內重新生长。”
    “果然。”
    ?星的嘴角勾起了一个难以抑制的弧度。
    她等的就是这个。
    终末命途，身为十八条命途中最为特殊的存在，它的本质並非“结束”，而是“归零”。
    归零，意味著將一切打回原点。
    打回那个最纯粹、最根源的状態。
    星期日曾经掌握的“同谐”，追根溯源，来自於对“秩序”的继承与扭曲。如今在终末之力的持续浸润下，那层被“同谐”覆盖的外壳正在碎裂，露出了內核中那个更加本真的自我。
    这正是她將星期日选入突入小队的真正原因之一。
    “不止你一个。”
    昔涟的声音从旁边飘来，带著一丝惊喜和困惑交织的颤音。
    她张开双手，掌心之间浮现出一团温润的流光。
    那团光芒如同液態的水银，在她的手指间流转、编织，构成了一个又一个转瞬即逝的画面碎片，那些碎片里，有翁法罗斯的天空，有哀丽秘榭的花海，有白厄的笑容......
    “记忆的力量......变强了。”
    昔涟眨了眨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眸中倒映著掌间的流光，神情宛如一个捡到了丟失多年心爱玩具的孩子。
    “在翁法罗斯的时候，我只能读取和保存记忆。但现在......我能感觉到，那些记忆正在变成某种更具实质的东西。它们有了重量，有了温度。”
    “我甚至觉得......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用这些记忆，重新编织出一个世界。”
    她抬起头，看向?星。
    “这就是......浮黎的力量？记忆星神的力量？”
    ?星点了点头。
    “终末命途的核心权能之一：归本。”
    “星期日的同谐回归了秩序。你的记忆碎片凝聚成了记忆命途的完整体。”
    “都是你们自身潜力的觉醒。我只是......帮你们打开了那扇本来就属於你们的门。”
    “所以你打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星期日摩挲著指尖那道崭新的、冷冽如刀锋的金色光芒，看向?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將我和昔涟选入突入小队......除了战斗力的考量之外，真正的目的，是藉助终末的场域，催化我们的命途回归。”
    ?星耸了耸肩，灰色的头髮在水波的折射下泛著银光。
    “被你发现了。”
    她笑得坦荡。
    “秩序星神和记忆星神的力量，对付魙灾可比普通的同谐和记忆碎片好用多了。你们就当是......免费升了个级唄。”
    “喂！”
    一个不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星游上前，一把拽住?星的衣领，金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忿。
    “他俩都升级了，我呢？我怎么一点开拓星神的感觉都没有？你这偏心也太明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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