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產前焦虑

    自打稳婆和太医们入驻关雎宫后，这座原本因清空了后宫而显得寧静的宫殿，便被一种无形的紧张所笼罩。
    宫人们走路都踮著脚尖，说话不敢大声，连呼吸都仿佛放轻了三分。
    產房每日用艾草熏蒸，一应俱全的汤药、参片、热水、布巾都准备得妥妥当帖，只等著那一声號令。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份等待，对某些人来说，却是一种极致的煎熬。
    御书房內，檀香裊裊。
    褚临端坐於龙案之后，面前摊著一本来自兵部的加急奏摺，可他的目光却毫无焦距，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子神思不属的烦躁。
    “皇上，您喝口茶润润嗓子吧。”李玉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將一杯新沏的君山银针奉上。
    褚临置若罔闻，隨手拿起案上另一本翻开的书卷，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李玉眼角余光一瞥，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皇上……竟然把书拿倒了！
    李玉心中咯噔一下，却不敢出声提醒。
    他知道，皇上这几日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朝堂政务之上。
    自打太医说了贵妃娘娘胎儿偏大，生產时或有风险之后，皇上整个人就变得不对劲了。
    白日里在朝堂上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铁血君王，可一回到这宫里，那股子焦虑和惶恐，便再也掩饰不住。
    他会为了一点小事无端发火，又会在下一刻懊恼地挥手让人退下。
    他一遍遍地审阅太医们擬定的助產方案，每一个字都要抠半天，仿佛要从那字里行间找出什么万全之策来。
    “关雎宫那边如何了？”褚临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回皇上，娘娘刚用了午膳，胃口尚可，用了半碗燕窝粥，这会儿正在廊下由听雨扶著散步呢。”
    李玉连忙回道。这是他今日第十七次回答同样的问题了。
    褚临“嗯”了一声，將手中拿倒的书“啪”地一声合上，扔在龙案上，起身便往外走。
    “摆驾关雎宫。”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只有亲眼看著她，亲手摸著她，他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能稍稍落回实处。
    ***
    夜，深了。
    寢殿內只留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柔和，不至於刺眼。
    姜姝懿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腹部的坠胀感让她有些不適。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发现身侧的褚临並未睡著。
    他平躺在床上，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著明黄色的帐顶，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睡著时总喜欢將她紧紧搂在怀里，可此刻，他的双臂却僵硬地放在身体两侧，整个人都透著一股紧绷的气息。
    “皇上？”姜姝懿轻唤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他的脸颊冰凉，皮肤下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的那一剎那，褚临仿佛被惊醒的困兽，猛地转过头来。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之大，捏得她手腕生疼。
    他將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仿佛在汲取著她手心的温度，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娇娇……”他的声音微颤，带著一丝梦魘初醒的沙哑与后怕，“你还在……”
    “臣妾在呢。”姜姝懿心中一疼，反手握住他的大掌，柔声安抚道，“皇上是做噩梦了吗？”
    褚临没有回答，只是將脸埋进她的掌心，用力地蹭了蹭。
    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恐惧。
    “朕做了个噩梦。”
    “朕梦见……產房里全是血，她们都跪在地上哭，说……说保不住了……朕衝进去，却怎么也找不到你……娇娇，朕找不到你了……”
    他说得语无伦次，高大的身躯竟在微微发抖。
    姜姝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无以復加。
    她知道他这几日焦虑，却没想到他竟怕到了这个地步。
    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个在她面前永远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脆弱得让她心碎。
    她挣扎著坐起身，不顾腹部的沉重，倾身向前，將他紧紧抱住。
    “皇上，那只是梦，是假的。”
    她一下一下地轻抚著他宽阔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柔声说道，“臣妾在这儿呢，哪儿也不去。您摸摸，臣妾是热的，是活生生的。”
    她拉著他的手，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
    “还有咱们的皇儿，他也在呢。他很乖，很强壮，他会护佑他娘亲的。”
    感受到掌心下那温热的触感和偶尔的胎动，褚临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放鬆下来。
    他反手將姜姝懿紧紧圈在怀里，將头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独有的馨香。
    “娇娇，答应朕。”
    他的声音依旧带著颤音，“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朕可以不要这个孩子，但朕不能没有你。”
    “朕的江山，朕的性命，都繫於你一人之身。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朕便將这天下付之一炬，隨你而去。”
    这不是情话，而是最决绝的誓言。
    姜姝懿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他肩头。
    她哽咽著道：“皇上別说傻话。臣妾答应您，臣妾会好好的，咱们的皇儿也会好好的。臣妾还要陪著皇上，看他长大，看他娶妻生子，咱们要一起白头偕老的。”
    她捧起他的脸，主动吻上了他冰凉的唇。
    这个吻，没有情慾，只有安抚与承诺。
    良久，两人才分开。
    褚临的情绪终於平復了些许，他看著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自责。
    “是朕没用，竟还要你来安慰。”他替她拭去泪痕，自嘲地说道。
    “皇上是因为太在乎臣妾了。”姜姝懿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臣妾不怕生孩子，真的。因为臣妾知道，皇上就在门外守著臣妾。只要一想到您在，臣妾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的信任与依赖，是治癒他所有恐惧的良药。
    褚临深吸一口气，將她重新放平躺好，替她盖好被子，在她额上印下郑重一吻。
    “睡吧，朕守著你。”
    这一夜，他再未合眼，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的睡顏，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
    日子在这样甜蜜而又紧张的氛围中，又过了几日。
    这天深夜，子时刚过，万籟俱寂。
    姜姝懿睡得正沉，腹中却忽然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尖锐的下坠感，紧接著，一股剧痛如同被拧住一般，猛地袭来！
    “呃……”
    她痛得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从睡梦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
    守在她身边的褚临几乎是在她发出声音的同一时间便睁开了眼，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
    “怎么了？！”他翻身而起，声音里满是惊惶。
    “皇上……”姜姝懿死死抓著身下的床单，牙关紧咬，一张小脸痛得惨白如纸，“肚……肚子……好疼……”
    话音未落，又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让她几乎说不出话。
    褚临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来了！
    他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现实。
    “来人！快来人！”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竟因极度的恐慌而变了调，“传太医！传稳婆！快！！”
    无数的灯火瞬间亮起，无数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整个皇宫，都在这个深夜，彻底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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